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2016-08-30 作者 : 樂小米作品全集 閱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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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蔚藍的海,喜歡蔚藍這個字眼。
我大部分的記憶,都在斷章。
我忘掉不快樂的,留下快樂的。
我以為這樣,我就會快樂,一輩子。

我叫葉小脫。

戈勝虎總是這樣跟別人介紹我:這是葉小脫,脫衣服的脫。

聽的人一臉解放初小老百姓向往首都北京似的神往。我小聲說戈勝虎你怎么能這樣,弄不好人家以為我媽是個媽媽桑,給我起了這么個名字。

戈勝虎恍然大悟的,眨巴眨巴兩只眼,脫脫,咳咳,別生氣,我以后改還不成。

后來他果真改了。

他開始這樣介紹我了:她叫葉小脫,脫衣服的脫。然后又一臉真誠的補充上一句,還有啊,她媽媽不是什么夜總會的媽媽桑,真不是。

旁人更是一臉遐想地盯著我看,滿眼五光十色,百花齊放。我的臉立馬成了霜葉紅于二月花,不停用眼斜他。

戈勝虎就吱吱嘎嘎的,脫脫,你眼抽風啦。發燒了咋的?你看你那張臉,跟我爸的紅褲衩似的。

我暈。

別人一走,我就立馬滿校園追著他狂抽,階級愛憎分明得比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還嚴重。當然,事后我還得扛著不成人形的他去飯店,散盡錢袋,撫慰他傷痕累累的身心。

事情從這樣周而復始。戈勝虎這小子的嘴巴就一漏斗,塞都塞不住。只要我一抬頭碰見他,渾身哆嗦,抽個不停。估計美國人怕本·拉登也沒我這么沒出息。

其實,戈勝虎小時侯也不這樣。那時,我們還住一個院里,他年齡最小,相形下體積也最小。為此我管他叫“戈豆”。我一直覺得這個綽號很具有文學價值,又言簡意賅。得意了N多年。戈豆也賴在我這棵大樹下成長了N多年。后來,一進入青春期,他就開始逆反了,膨脹了。背叛了革命背叛了黨,我就眼睜睜看著他嘴巴墮落成一漏斗,四處漏沙子。

初一時,我暗戀上鄰班一男生,叫馬友友。戈豆這個小漏斗就跟只勤勞的小蜜蜂似的四處替我收集關于馬友友的小情報。我當時真感激吶,我想這才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正當我為自己的足智多謀胸懷大略興奮不已時,老天讓我碰到戈豆“采訪”馬友友的場面。

他倚在隔壁班窗前,小風吹過他稀黃的發,他問馬友友喜歡什么顏色,喜歡什么花,看什么卡通片,睡覺時什么姿勢,戴不戴睡帽,一天小便幾次,洗不洗手……正當我感慨這小子真能干,他已結束了訪問。他拍了拍馬友友的肩膀,很哥們的說:這是我在做調查,只為自己,你不要以為是哪個女生對你有什么想法,更不要以為葉小脫會看上你……馬友友很斯文的沖他笑,說知道了。

我的眼睛幾乎噴了火,手扶著單車,恨不得當大刀舞起來劈死他。從此,我見了他就翻白眼,跟吃了耗子藥似的。

不過,我媽很喜歡他。估計是因為大半輩子沒弄個兒子養著玩的原因,一見了小戈豆,就滿臉的笑,跟三月報春花似的。先是玩具,我得拱手讓給他,再是吃的,也是他多我少。后來我長大了,媽媽解釋說那是待客之道。

那時我小,這種高風亮節處事做人我哪能理解得那么深刻。孩子眼中,好吃的和好玩的就是命。所以總在他洋洋得意后,我少不了在他粉嫩粉嫩的小臉蛋上也深刻一番。

不過,這都是些陳年舊事了。三年前,當我們雄赳赳氣昂昂邁著正步視死如歸跨過高考獨木橋時,戈豆就飛啦,飛啦,飛過太平洋,飛向美利堅了。

他走的時候,來我家,我媽那表情,一會兒欲哭,一會要笑,變幻莫測的跟美伊局勢似的,把我都弄暈了。我說,媽,你別在這丟人了,弄得跟“十八相送”似的。

沒等我媽開口,戈勝虎就一枕頭橫過來,把我死死壓在床上,果真小學時候學過雷峰,對敵人跟秋天掃落葉似的。

我拼命的喊叫,當時倒不怕自己沒氣喘窒息死掉,就是怕他不松勁,一枕頭把我的臉給壓成諾基亞手機那型號——整一直板。

他說,葉小脫,你個沒良心的家伙。然后扯身去吃我媽洗來的蛇果。

我沒良心?虧他好意思說,我差點在他的真善美的良心下去陪耶穌喝下午茶。我媽也在嚼蛇果,不理我。

他上飛機時,我倒是熱淚盈眶,那可是真眼淚,真感情——給我媽罪惡的手掐的。就因為我剛才問她,我說媽,你看這架飛機今天不會墜了太平洋去吧?

要不說,我媽這輩人跟不上時代的腳步,天知道那可是我祈禱的話語,沒有半點詛咒。

戈豆一看我兩眼落淚,一激動,又轉身沖了回來。他爸媽一看,以為孩子舍不得父母,沖上前去打算來個美式擁抱,戈豆已帶包連過兩人,奔向我,一抖手腕,嘩——褪下他爸剛給他架在手腕上的歐米茄,套在我腕上,說,脫脫,以后有點時間觀念,啊。然后眼淚就跟小溪水似的嘩嘩的流。

他一走三年,那張流淚的小臉也在我腦中占據了三年。

 

戈豆說得很對,我就是沒時間觀念,架上他的歐米茄我也沒改變。我爸說,我媽在有我的時候就從不戴手表,說是怕影響胎動。這不得了,胎教不到位的原因。

昨天和丁丁約好今天逛街去,9:30中山路,不見不散。睜開眼睛已經11:00,一看手機,關了。電話線,拔了。我爸疼女兒在我們樓上可是有名的,一到暑假,我像豬一樣貪睡,他的善后工作就做得特別優良。

我想完了,我把丁丁曬了半天,見了面,她還不得抽我一頓,把我掛了中山路上當紅燈。我想想就后怕,沖下床進了洗手間,沖澡,洗刷,換衣。速度跟跑馬似的。一切收拾停當。我一邊給她撥手機,一邊打哆嗦。

電話接通后,她的聲音傳來,飄渺的跟鬼似的,誰啊……哎呀,脫脫,哎呀,脫脫,你看都11:30了,我還……

我一聽,她是剛從夢中醒來,馬上來了精神,我說,丁丁,有你這樣的嗎?我今天可提前了半小時啊,整整兩個半小時,我釘在這個地方,那城管都不樂意了,當我是神經病,詢問了我三次,你竟還在床上。我一邊喋喋不休,一邊蹲在馬桶上。

啊,脫脫,你別急,我馬上就到,你先去上島喝咖啡,我一會兒就到……我補償你,你別生氣,百盛,陽光百貨,海信廣場,隨你逛,我付錢……

扣下電話,蹬上鞋子,我就沖出家門,也不發揚艱苦樸素的革命風格坐公車了,攔了一輛出租。

“師傅,中山路,越快越好。”我飛身上車,頭也不抬。

倒不是我當丁丁傻瓜。只是她的確沒太多心眼。也不是我多愛占別人便宜,只是有了機會,我便不能退縮,這是我的風格。

到了305站,我說,師傅,就這了,你一停吧。

等付錢的時候,我的眼睛差點抽了筋。我說,武拉拉,怎么是你?

他沖我笑,嘿,脫脫,你說一路唉,你倆眼撒風了是吧,愣沒看我。

我說,武拉拉,你怎么……什么時候拿的駕證?

昨天剛買出來,花了老多錢買通那考官。今天閑的慌,就替我叔出來練練手藝。對了,我們今年暑假特長,你們呢?

昨天?我吞了下舌頭,跟吞了個熱餃子似的。敢情我剛才在玩心跳啊。我說,武拉拉,還我錢,大家這么熟……

武拉拉手里晃著我剛給的50元,看看計價器,37,脫脫,大家這么熟,就收你50吧。說罷一個油門,飛了。

要錢不要命。我嘟囔了兩句,也不知說誰。

我沒聽丁丁的話,去上島喝什么咖啡。一杯幾十上百元,喝得我還不得把五臟六腑吐出來。我覺得自己這一點特別好,為人特淳樸。絲毫沒像其他小青年那樣被資本主義享樂情調給同化掉。吃必勝客,哈根達斯,你就小資了?你就有氣質了?倒不是這些東西沒影響,你一連吃上一個月,估計就被影響成一肥妞了。那時恐怕你就沒法情調沒法小資了吧?所以我特淳樸,我們家的貓樂樂也很淳樸,在我影響下,打小就沒吃什么偉嘉貓糧。整天粗茶淡飯的,也胖得跟我似的。

哎,小脫,丁丁一下車就沖我吆喝,打斷了我對樂樂的想念。

我說,姐姐,你逛街穿這鞋子,踩高蹺啊。

丁丁沖我笑,兩顆白兔牙在陽光下跟漢白玉似的。砸下來得賣不少錢。

她說,脫脫,你別生氣,我本來就比你高,你也別仇視現實。這8cm的鞋子我在學校也沒法穿。逛街穿穿用來招徠招徠眼球吧。

我們倆就打著太陽傘開始在馬路上晃。一會兒,我就感覺很不對勁,我說,丁丁,傻了吧,哪有中午逛街的?

她說,是啊,我也覺得怪怪的。

我說,那我現在餓了。

丁丁說,好辦,咱吃飯。

我說,吃快餐,省時方便。

丁丁說,好,我請了。

我就笑,臉上的花都長出來了。

到肯德基點好了餐時,丁丁突然尖叫,呀,小脫,我沒帶錢包。

我任命地點點頭,我說,好,丁丁,我有。

丁丁一口氣吃了三個漢堡,我看了她半天,才想起她剛才坐的是自家的車。是不是她傻了20年,今天突然睡聰明了。

她說,脫脫,多吃。我說我真沒食欲。她說,真奇怪,今天的肯德基格外好吃。我想,是啊,掃蕩總是令人食欲大振。

吃飯后,她問我,下午還逛嗎?

我說,算了吧,我回家給樂樂洗澡去。丁丁說,也好,那你先打車把送我回家吧。

 

回家后,我一腦袋鉆在浴盆里,半天后被我媽拖了出來。她說,脫脫,戈勝虎快回國了吧?

我說媽,你怎么肯回家了?不冷戰了?我今天被人打劫了,而且是連環劫呢。

我媽說,你倒說啊。

我說,媽,今天武拉拉打劫了我,丁丁也打劫了我。

我媽就翻白眼,說,說什么呢你,你倒說戈勝虎什么時候回國?

我一聽差點哭了,我說,他不回來了,老太太。

我媽一驚,怎么了?

我懶洋洋蹲在電腦桌上,他要去月球定居了,布什給批的。

胡說八道。我媽憤憤關了房門。

打開電腦屏幕,是一片明亮的海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快樂的孩子,連憂郁的藍色都會用“明亮”來修飾。戈豆說我矯情愛粉飾太平。不開心就不開心,沒必要把一臉白癡的笑容展覽給全世界。

我不理他,我喜歡眼前電腦的桌面,一片純凈幽深的海水,無邊無際,無始無端,如一雙寧靜深遠的水藍色眼睛。

比如我們家樂樂,就有這么一雙眼睛,這也是我寵它的原因。當然,它看到食物時,眼睛就只深遠不寧靜了,這點也很隨我。我和丁丁看到帥哥的時候就樂樂看到食物時那德行。

爸爸說,小脫,該吃晚飯了,別玩電腦了。

我說,不吃了,我在支持民族產業呢。

什么民族產業?你分明在聊天。爸爸不知什么時候在我身后,抱著樂樂,四只眼睛一起瞪著我,跟爺倆似的。

我說,爸,你沒看到我正在用國產的QQ聊天,而不是外國人的MSN?這還不算愛國啊?

快吃飯,樂樂等著你呢。說完,他就抱樂樂走了。

為了不餓著樂樂,我就跟“會飛的豬”打了個招呼,說吃飯去了,匆匆下線了。

餐桌上沒見媽媽,我就問老頭,我媽還生氣呢?

爸爸苦笑了一下,說,吃飯吧。

我也不問了,只說,爸爸先喂樂樂吧。

我給樂樂撿了幾片火腿和一大塊魚肉,我爸就端給它,說,樂樂,吃飯了,你看你姐給你的粗茶淡飯,吃吧,然后很不滿的瞟了我一眼。

我說爸,咱家樂樂真可憐,長這么大,連貓糧都沒得吃。我爸一聽直對我翻白眼。

吃飽后,正當我像氣球一樣躺在床上,試圖調試一下呼吸。武拉拉就打電話來了,他說,小脫,快找丁丁,讓丁丁找她爸,讓她爸幫個忙,我完蛋了!

我說你說話怎么那么羅嗦,你完蛋了,見上帝耶和華了?

他說,不跟你胡扯,讓丁丁給我回電話,說完啪——一聲掛斷了。

真驚了,你說武拉拉連求人都這么個性,什么年頭?我心里真堵,但還特沒出息的給丁丁打了電話。

過了兩天,丁丁到我家,說是來陪我住幾天,免得我一放假無所適從。我心想說話跟唱歌似的,還不是來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這一招我N年前在她身上不知用了多少次,今天終于招報應了。

我問丁丁,武拉拉前天是怎么回事?

撞了。丁丁面無表情。誰像她貼這么一臉黃瓜也不敢有表情,那還不得掉一地,前功盡棄。

撞人啦?我的心一緊。

不是。丁丁擺擺手,很標準的首長氣派。我估計她是把所有臉部表情都手勢化了。

我一急,揮手一掃,把她臉上的黃瓜皮給清理了。她也不跟我急,一臉讓人發毛的笑:怎么啦,葉小脫,上心了,當時甩人家怎么就那么本事啊。

我說丁金蓮你胡說八道什么。丁丁的真名叫丁凝,“丁金蓮”是我給她起得綽號。丁丁是個心思很簡單的女孩,可惜長得太媚,一雙桃花眼,吊梢眉,我一看就會想到潘金蓮勾引武松時的模樣。就叫她“丁金蓮”,常用來攻擊她。

咱不為外人起內訌,啊,脫脫。武拉拉剛買出駕照就替人開車,結果在威海路撞了……她咽了咽唾沫。

撞了人啦?我最討厭別人賣關子。

跟你說不是了,撞了一條狗。她嘿嘿地笑。

我說不就一條狗嘛,我還以為撞了哪位高局他老丈母娘了呢。

葉小脫,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啊,是某局長夫人的寵兒呀,比丈母娘還丈母娘呢。她很神秘的樣子。

我說,噢——那還是一條狗呀。

你是不是在革命老區念書念傻了吧?丁丁很可憐地看著我。要是人家撞傷你家樂樂你愿意啊?

她一提樂樂,我頓時覺得正義感叢生:當然不樂意了,他敢撞傷殘了樂樂?我非把武拉拉的臉打成彩屏的。要撞你就得撞死呀,誰愿意養只病貓啊?

你……丁丁給噎得眼睛跟雞蛋那么大。真驚了,她說,不跟你胡說,反正武拉拉的車給交警大隊扣了。然后我爸把他和車都給撈出來了。

我說哦,那就好。

丁丁說,你擔心他吧。

我不理她,倒頭就睡。她滿腦子遐想無非因為高二時武拉拉追了我小半月。那家伙真瘋狂,跑到圖書館十樓大喊大叫著我的名字,說我不答應他他就橫下來。狼牙山五壯士都沒他那么悲壯。/

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做點反應,表示一下自己的革命立場,他就給幾個年輕的老師給架了下來。還差點給勸退。

所以說丁丁沒大腦,總是活在以前的情境中。什么叫今非昔比,什么叫物是人非,她一概不知。

睡覺時,她把頭給擺我面前,脫脫,等將來你爸把整個銀行給貪了,蹲進所里,我爸也能給撈出來。

我一睜眼看她滿臉真誠的樣子,真想把她給送武拉拉這個盲手的車上去,讓上帝來做定奪。

因為她那張臉,我做了一晚上惡夢。夢里我聽她說,她爸媽在鬧離婚。
2


吃早飯的時候,我問我爸,我媽要在姥姥家挨多久?

爸爸埋頭說,快吃飯,我去上班了。

他剛邁出門,丁丁就來精神了。怎么?你爸媽也鬧離婚?

她這么一說,我又想把她放到武拉拉車上去。轉念想想她的話,敢情我昨晚不是做夢哪。是真的,我也不敢問她,我這個人最怕別人在我面前哭,何況丁丁。所以我悶著頭學我爸的姿勢:快吃飯。

吃過飯我們倆百無聊賴地窩在沙發上看《貓和老鼠》,一邊看一邊狂笑,然后覺得不太正常就對視一下,覺得彼此的樣子真滑稽,繼續狂笑,跟兩個巫婆似的。

如果是我住在丁丁家里,這個時候,我倆一般掛在電腦上支持民族產業,在QQ上我們跟倆妖精似的極盡見碟下菜之能事,一會兒嗔得跟吃了幾罐蜂蜜似的,一會兒純得跟茉莉花似的,弄得遠在青藏高原的網友都想跑青島來。而在我家,我就絕不肯打開電腦,我覺得自己生活得跟一小地鼠似的,很私秘一小動物。其實倒不是我電腦里有多少秘密,也可以說我電腦里根本沒秘密,就是我有點小變態。

丁丁突然問我,你說世界上什么最永恒?

我邊吃爆米花邊說,我覺得是做夢。比如我,一直想嫁給周星馳那樣搞怪的男人,生個蠟筆小新那樣小無賴的兒子,我家樂樂哪天基因突變,變成咖啡那只又饞又懶的壞貓,杰瑞在我家打洞,湯姆和咖啡戀愛,搬我家里,不過,他倆好象都是男貓,沒關系,就當同性戀人吧……啊,丁丁,你說這樣的生活多么美好啊!

丁丁哈哈地笑,不知因為電視還是我的話,突然又正過臉色,反正最永恒的不會是愛情。

我點點頭,咖啡貓說過只有豬肉卷才是永恒的。一想不對,人家丁丁的安澤可是個標準的三八紅旗手啊

我說,丁丁,你覺得安澤不好嗎?

安澤除外,她斬釘截鐵,一臉幸福的笑。正當我往嘴里塞爆米花時,她突然抱住我,哇——一聲哭了,脫脫,他們……

這時,電話也嗚嗚哇哇地響了起來。

丁丁一下子止停了哭聲,眼睛還掛著半滴眼淚。我真不愿見人哭,真的。就慌慌張張地去接電話。

武拉拉跟個喇叭似的,葉小脫,快拉丁丁到水牛吧,快!

不等我做點反應,他又掛斷了。我的嘴巴張著,跟木頭人似的愣在原地。真倒霉,將來畢業后我寧愿留革命老區啃煎餅也決不回青島受武拉拉這種人的欺負。

丁丁問我,誰啊?

我看了看她,武拉拉,可能要請客。

哎呦,咱走吧,她一臉海鮮大餐式的笑,跟報春花似的。

這人情緒怎么能變化這么快,我以為我眼花了,剛才那半滴眼淚興許是半滴鼻水掛錯了地方吧。

上計程車前,我仔細看了看那司機師傅,確定不是武拉拉,才坐了進去。

我說,師傅,興華路水牛吧。

車開了一半路時,我故作驚詫地一翻包,呀,丁丁,我忘帶錢了。

丁丁一聽,立刻尖叫,呀,小脫,我也……

我立刻捂住她的嘴巴,眼睛快要瞪出來,丁丁怎么可以這么笨,難道你想讓司機叔叔沒動力不成,把你扔半路上?真懷疑她的大腦是長在腳底下用來踩的。

我說,打電話給武拉拉,別說廢話,說你腿受了點傷,要他到路口接你。

丁丁說好。

我暗暗地得意,一想武拉拉劫走我的那50元錢,就來氣,我對司機說,師傅,你看怎么遠你就怎么繞著跑,跑得里數越遠越好。

那司機一聽,怕了,以為遇到倆女劫匪,直沖主道。

我跟丁丁嘀咕,你看咱倆長得跟倆柳枝似的,能打劫得了他嗎?跟座泰山似的。

丁丁說,興許怕咱劫色吧。

我說,呸,他有色,武大郎還不得開染料公司了?

丁丁哈哈地笑,那司機從觀后鏡一直看我們,就是弄不清我倆嘟噥了些什么。

到了興華路,我就下車,沖著跑過來的武拉拉笑得跟揮著翅膀的天使似的,武拉拉一看,懵了,直接停了腳。

我一看,急,直吼,武拉拉,你傻了,還不過來扶一下丁丁。我回頭對丁丁說,知道嗎,這叫報應。

丁丁一探頭沖他笑,然后回頭跟司機說:師傅,那我哥,來付錢了。

武拉拉一到車前,丁丁就跟八爪魚似的攀著他,一口一個哥,哥,你快給師傅錢呀,哥,咱媽讓我給你捎句話,“知道嗎,這叫報應。”說完了馬上又覺得不對,連自己也陪進去了。

我一聽,高興了,蠟筆小新這么快有哥哥姐姐了。

武拉拉也特紳士地付了錢,不過我估計他快氣毀了。他白了我一眼,對丁丁說,妹妹,老太太又給你托夢啦,你說她死了也不安生。

那司機找了錢,給我一把撈了過來。沖武拉拉一笑,你這個當兒子的給老太太燒錢燒少了。轉身往水牛吧里走。

武拉拉扶丁丁下車,那司機一看我們不像好人,沒這么樣的兒子女兒。加了個油門也就飛了。武拉拉追上我,一臉不樂意,也沒法子。

我和丁丁跟他身后進了包間。

我一看,一屋子牛鬼蛇神,都是高中時候的狐朋狗友。那代表呢就是我們四人幫,高曉,劉杉,武拉拉,戈勝虎四人外加名譽幫主我葉小脫,名譽理事丁丁。所謂四人幫因為六個人而名不副實。不過回想回想,那時候的小青春,真燥熱,跟撒哈拉的沙子似的。

高曉一見我就沖過來,可想死我了,他說。我想算了,擁抱就擁抱吧,這么久不見了,我就犧牲一下吧,一狠心,閉上眼。

當我睜開眼時,他在身后跟丁丁雙手緊握,寒暄不停。

劉杉跟武拉拉快笑趴下了。我的臉一陣發熱,還是安澤好,他過來,給我一杯冰水。

我說,你怎么跟這幫垃圾一起?

他笑,跟太陽似的。你們六個,不在一起時就想,一見了面就恨不得火拼。

我轉身對高曉說,你有完沒完,人家安澤好欺負啊?

丁丁沖安澤笑,說,我最近在小脫家里寄生。

我跟武拉拉說,那你剛才怎么不跟安澤說丁丁“受傷”了?

武拉拉說,那完了,安澤還不得跑出十里地,半路把你們截了,把丁丁給背來?孝子啊那可是。

我笑,手指游弋在冰冷的玻璃杯上。武拉拉損人的本領不比我差,不過安澤對丁丁的死心塌地在我們中間可是有名的。至于丁丁當年是怎么把安澤給攻下來的,有時間再給交待吧。

我覺得有些男孩子,本身就長得清清爽爽的,很陽光,很飄逸,比如馬友友,比如安澤,當你看到他們時,你的心都會有一種極細極細的痛。因為他們很像破曉時劃入你眼中的第一縷陽光,自覺不自覺的讓你想起最初萌發的感情。

丁丁比我幸福,因為安澤。

我的馬友友也早讓戈勝虎給折騰沒了影,自從他知道我暗戀他就開始對我退避三舍,你想小初中生,多純潔,怪我當時太早熟,在馬友友那無暇的小心靈里我還不得一女流氓?為了這事,我恨了戈勝虎整整三個禮拜。高考后,再見馬友友時,我開始覺得戈勝虎真好,那時馬友友整個成了一圓桶,除了那張臉還是依稀是清新的模樣。他一見我,老遠就沖我招呼,嗨,葉小脫。一邊叫一邊沖我滾來。

我一看蹬上自行車就飛,我真不愿意自己受這么大的刺激。我寧愿記憶中的馬友友永遠那么清新,高高瘦瘦,穿著白襯衣。結果我就真飛了,一下子撞了一人。一爬起來,我就對地上趴著的小青年劈頭一句,你知道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可怕?不是被車撞,是你暗戀的人突然變成球。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說著說著也不顧痛,飛車就走。

那小青年以為我撞傻了,嚇得一聲不吭。眼巴巴看我撞了他,又眼巴巴的看我走人。

當天下午,丁丁就約我去看她初戀般的夢幻。一見面,我看丁丁的手上握著上午剛被我撞趴下的那個小青年,當場就暈了。

丁丁跑過來,說,小脫,這是安澤。一臉幸福。

我訕訕地笑,勾勾蘭花指,試圖跟他握手。我想他敢提我撞他的事,我就趁機掐死他。

安澤真好,沒提我上午干的勾當,他說,你好,葉小脫。然后遞給我一杯冰水,目光柔柔和和,一如今天。

武拉拉在背后捶了我一下,發什么呆呢,葉小妖,又在盤算怎么坑我啊。

你怎么說話呢?那是報應。我一臉壞笑暗示他今天丁丁把他栽給我了。

武拉拉說,葉小脫你別開心,等戈豆回來看你哭得。

他一提戈豆,我就渾身哆嗦。

他什么時候回來啊?

武拉拉說就最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說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來電話,就給我媽霸去了,每次我只有機會跟他說:“喂,你好”和“那這樣吧,再見”。

武拉拉壞壞地笑,你說我怎么就沒那個福氣呢?以后我也得多往你家跑好跟你媽提前聯系聯系感情。

你想得美,我斜了他一眼,就跑過去跟劉衫、高曉他們唱《兩只蝴蝶》。劉衫邊唱邊喊,你們聽這歌多淳樸啊,多淳樸啊。

我懂他的意思,他是說,你們看這歌多土啊,多土啊。

在這一點上,我們很相似,我們都愛折騰自己,在沒《兩只蝴蝶》時候,我們唱“太陽天空照,花兒對我笑……”唱“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

我問劉衫,你怎么一去學校就不跟我們聯系了啊。上了軍校的人就是不一樣啊?

劉衫把話筒扔給高曉說,別提了,我們學校禁止我們上網,禁止我們打電話,說什么怕我們泄露軍事秘密?

武拉拉說,什么秘密啊,快吃飯去,吃下去在弄出來就全成秘密了。

我一聽這話,給惡心壞了,看著桌上的菜,有沒什么食欲,眼前一堆“秘密”在晃動。

再看看他們,除了安澤,個個豪情十足,四雙筷子在空中飛梭,那速度跟轟炸機似的。就連丁丁也這樣,也不管安澤在不在場。安澤在一旁細細地吃,一邊給她擦掉桌子、衣服上的食物,一邊沖她寵溺地笑。我突然想,丁丁一直跟個孩子似的不肯長大,是不是因為安澤的存在。如果有人對我也像寵一個孩子似的,給我十個香辣雞堡,我也不愿意長大。

武拉拉說,小脫,來干!一抬頭把一杯橙汁一飲而盡,我微笑著,也泯了一小口。

我覺得我們這點很好,就是聚在一起也很少喝酒,大多用飲料代替,倒不是我們有多么乖,只是我們已過了高中那種極端而狂亂的心態。18歲之前,我們飛車,我們聚在一起喝酒,說下流的話,我們肆意的生活,歇斯底里,或矯情或瘋狂,來證明自己長大,其實不過是一種青春期荷爾蒙失調,盡管心里不肯承認。事實上,我們飛得再高,在那時也不過一風箏,身體上總有一根線,系在地面人手里。

記得我們在高一的時候,班主任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姑娘,說起話來還會臉紅。那天她根據學校的要求,給我們上安全常識課,講到一半,突然忘了案例,就撈起報紙來讀,讀到“變態色魔摧殘花季少女”時,臉又變成一蘋果了。

那時候,下面的男生那個激動,當時武拉拉就嚯地站了起來,不知是搞怪還是使壞:老師,你說這個男人對女人除了強奸、**、**還有別的什么方法嗎?

那女老師一聽,眼睛迷茫的跟三月的春雨似的。

我當時是班長,為人也特乖巧,抬頭一看那小女老師都快哭了,心一急,馬上站了起來幫她,我說老師你別急,還有**呢。

我對天發誓,我當時只是想幫她,誰知我話一落地,班里炸了鍋了。女老師捂著臉跑了出去,肩膀拼命地抖。

我再看班里的一票人,狂笑不停,跟群魔亂舞似的。丁丁無辜地看著我,實在忍不住就跟后面的一胖妹笑成一團,跟擰麻花似的。

當天下午我和武拉拉就被叫級部主任辦公室里去了,那禿瓢老頭一看我們就氣急敗壞地劈頭訓斥,年紀輕輕怎么能耍流氓呢?

我一看他氣成那個樣子,連忙表示悔過,我說老師,你看我們年紀輕輕,哪能耍得了流氓,不被流氓耍已經很好了。

那禿瓢一聽,立馬瘋了,你們這些小色情狂,你們這些小色情狂,他一直重復著這句話,再沒別的詞了,我估計他一提“流氓色情”就開始用下半身思考了,大腦開始斷路。我瞅了瞅武拉拉,他正盯著我出神呢。

后來,叫來家長才平息了這件事情。那禿瓢從此對我青眼有加,因為他見了我爸后才發現學校建設很多通過我爸所在的銀行進行資金到位的。他對我爸說,這丫頭是個鬼才,將來有大出息。我爸一聽,樂了。他長這么大,只知道學校叫家長都為了批評,還沒見到為學校為了表揚學生叫家長的。為了禿瓢那句話,他加強了對我的培養,結果我就考進了一所聞所未聞的大學。

估計武拉拉也是那個時候對我“青眼有加”的。

想著以前,我的唇角總有種笑,丁丁說這種表情很安詳,跟個垂暮的老太太回憶青春似的。

現在,長大了,偶爾或頻頻胡亂的說笑,不過想證明自己還有點童心,有點可愛。我看著劉杉,看著武拉拉、高曉還有丁丁、安澤,時間就這樣,無知無覺劃過了我們的皮膚。真感傷啊。

回家的時候,我不肯讓武拉拉送我,夾在丁丁和安澤之間做燈泡,弄得丁丁一直在說,你看今天的月亮真亮真圓。那司機看了半天,說怎么他看不見,安澤在副駕上淺淺的笑,如一抹細絹在指尖滑過。

我先進家門,丁丁跟安澤在樓下話別。我回頭偷偷地看,路燈下,他們的影象像夢一樣長。

我爸正在客廳看報紙,他問我吃飯了沒?

我邊換鞋邊問他,爸你怎么把老太太惹得,都五天了,不肯回家?

爸爸抬頭看看我,思量了好久,脫脫,你今年多大了。哦,快20了。他像是自言自語,哦,都快20了。

我的心突然被針刺了一下,麻麻的痛,我說爸,你快把老太太弄回來,她說這周末要帶我去醫院,萬一她忘了,我又沒提醒她,她一生氣還不得把樂樂放微波爐里?

爸爸說好,那丁丁去哪兒了?

這時門鈴響了,開門后,丁丁滿臉紅光走了進來,一臉四九年解放時老百姓特有的幸福紅光。她喊了聲叔叔,寒暄了幾句就把我拉臥室里去了,她說,葉小脫啊葉小脫,真有你的啊?

我一看她跟斗地主似的表情心里就發毛。敢情安澤這小子弊了三年的破事兒,今晚在路燈下面對丁金蓮全給我抖了出來。

我說,丁丁你別這樣,我不是故意的,我如果知道他是你的,我騎天上撞飛機我也不撞他啊!

咦,你說什么呢?丁丁滿臉狐疑,跟樂樂看了不明飛蟲似的。

我一聽,原來我錯怪安澤了,其實想想也是,沉靜俊朗如安澤,大抵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我說丁丁你有一說一。她說好,那你也實話實說,那只芬蘭豬是怎么回事兒?

什么芬蘭豬?我一下子懵了,真懵了,雖然我是生物技術專業,解剖過也喂養過老多動物,但也不過青蛙蛔蟲烏龜兔子啊,連荷蘭鼠都沒碰過,甭說什么芬蘭豬了。

別給我豬鼻子插蔥,她洋洋地笑,你不在大一時就交了一芬蘭男友嗎?

她這一說我頓時明白了,你說雅索啊,他是冰島的,不是芬蘭的。

我不管是芬蘭豬還是冰島大猴子,你這人也不能這樣,我說葉小脫,三年啊你瞞了我三年,三年啊,多少個日日夜夜,多少場風風雨雨啊,葉小脫……

別唧歪了,跟我媽似的。我白了她一眼,先滅滅她的氣焰。那不是我男朋友,真不是。你們真無聊,又是誰放的風?武拉拉?

丁丁一看我情緒高漲了,馬上就溫柔起來了,我瞅她一臉不清白的笑,心想,說不定當年安澤就被她這甜死人的笑給攻陷了。

我很仔細地給她解釋,怎么認識雅索以及雅索是個普通的男性朋友,不是男朋友,回頭一看,丁丁已橫在床上睡著了。

我想,她累壞了。我也累壞了,就不洗刷了吧,挨著她跟倆豬似的睡去了。睡夢里隱隱約約聽到丁丁翻身的聲音,她抱著我低低啜泣,她說,脫脫,他們……他們要離婚了。那天我爸問我,他說,丁丁,你20了吧?哦,都20了,真快啊,他那么感慨,后來他說如果他和媽媽分開的話……

我迷迷糊糊地想,做夢吧,如果我睜不開眼就是做夢,我就努力的睜眼也沒睜開,敢情自己做夢也在為丁丁白天沒說完的話寫續集,真不愧是擺弄文字的啊。一高興,就換了個姿勢睡,方便夢思泛濫……

夢里戈勝虎回來了,沖我飛奔,我一害怕,掉頭就跑,結果又碰到馬友友跟球似的沖我飛來,我就哭著喊雅索,雅索……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三章
章節字數:6250 更新時間:07-10-13 18:19

認識雅索,極其偶然。偶然,他從北京來到青島的分公司,偶然,我從革命老區回青島養病,偶然,我看報紙,看到了他們公司為“珍珠坊”征招廣告創意,偶然,我投出了自己的信手之筆。無可否認,初入大學,我的血液澎湃得一塌糊涂,所有瘋狂的想法與念頭在腦海里綿延糾結,在指尖恣意地揮灑。琥珀色的發,末端挑染著隱隱的金黃,微翹,有些凌亂,隨意,自在,挑逗著陽光。可瘋狂了的本不該是我,我學的是生物技術,不浪漫,不唯美,今天解剖兔子,明天肢解青蛙,目睹著血色中它們終止呼吸。

太嗜血了!武拉拉說,你這樣的人會不會某天也冷眼解剖了自己的愛情呢?

無所謂,我本來就很粗糙。

可粗糙如我,廣告創意卻細膩地感動了一個叫雅索的男子,他是這家公司廣告企劃經理。第一次見他,我的嘴巴一直張得老大。

一直以來,我都沒告訴雅索,那天真的像夢。我記不得同他談了些什么,我只記得自己喝了他四大杯橙汁,只記得他流利而順暢的中文發音,只記得他柔軟的微笑和清亮湛藍的眼睛。真的,他一直微笑,哪怕遞給我獎金的時候,唇線的弧度和眼底的光亮是那般和諧。他說他有一半中國血統,中文也說了28年。

我當時覺得從這么漂亮的男子手里拿錢跟搶錢沒什么區別,真罪惡啊。但為了這兩萬元,我豁出去了,索性罪惡了吧。

那一天,天使都在歌唱,他們光著小小的身體,裸露著飛翔,雅索雅索……

雅索!雅索!丁丁把枕頭扔在我的臉上,葉小脫,你鬼哭狼嚎了一晚上這個名字,討厭死了。

我睜開眼睛,天已大亮。晨光下,她的眼微微地紅腫,仿佛哭過,我一想她夢里的話,心立刻麻麻地痛。

洗刷過后,丁丁說,葉小脫,我去唐梅那里住幾天了。

我邊刷牙邊說,丁丁,這兒不是挺好的嗎?

丁丁拿起桌上的土司往口里塞,脫,我心情不好。

我一看她眼圈有些微紅,立馬說,好,那你去找唐梅吧。反正我媽今天要帶我去醫院。

她可能本來想罵我沒良心,沒人性,一聽我要去醫院就改口了,你得什么病了?

你烏鴉啊。我真不明白她的大腦是不是扔在床上沒拿過來。我媽說了,不過是體檢。

那好,我先走了。她說,等到了唐梅那再聯系你。對了,我爸媽打電話來問我,你就說不知道。

我說,好好好,你快走吧。我真怕她再冒出句話來我扛不住。直到她出門我才松了口氣。

誰知她到了樓下就在小區里吆喝:喂,葉小脫,今晚你沒停了太平間就找我們啊,聽到了沒?

我肚子里那個氣啊,但又怕不回應她再給我來句更猛烈的。我樓上一老太,可有心臟病,整天侍弄花草度日,一聽太平間啊,死啊就犯抽。出于人道,我只好黑著臉探出頭去,說,我知道了……

話沒說完,就給一天外來物給砸暈了。暈之前,我想,不是家里來強盜了吧?

等我醒來,周圍一片白色,我以為自己到了天堂了。再一看旁邊我媽和丁丁哭得跟倆兔子似的。

你們也上來了,這么快?我的嘴巴很干,說話都那么吃力。

阿姨,你看她不會被砸傻了吧?丁丁這么一說,我媽哭得更兇了。我一看老太太哭得這么厲害,敢情她還挺在乎我的,心里一高興,就咧著嘴沖她笑。

我這沒頭沒腦的笑把我媽又嚇暈了。

她這一暈,病房里立刻兵荒馬亂,鄰床一老太一看這么熱鬧,干脆心臟病發作,又抽了過去。我一看,那不是我樓上的老太太嗎?醫生護士七手八腳的又是照顧我媽又是照顧老太太。

等我媽舒過氣來。我才明白了事情的整個過程。

原來丁丁在樓下喊我的時候,樓上的老太太正在陽臺上給花澆水,一聽“太平間”就暈了,這一暈,推下了幾盆花,其中的一盆不偏不倚地砸在我剛伸出去的腦袋上。所以我被砸醫院里來了,那老太也來了。瞧,大過年都沒這么熱鬧過。

你說幸虧那幾個花盆不是一齊砸你腦袋上。丁丁一邊給我往嘴里塞荔枝一邊閑話。

我媽在一邊聽著,臉立刻拉得跟長白山似的。

我說丁丁年不是要去唐梅那兒嗎?快去吧,要不她就等急了。

丁丁說好,那我先走啦。阿姨,再見。

丁丁一走,我爸就來了,一看我,那個心疼。我媽冷哼了一聲,掉頭就走了。我爸一看也不顧我了,緊接著跟了出去。我想我剛才就不該把丁丁弄走,現在沒人理了,真愁悵。

正在我愁悵的時候,手機響了,來了一短信。

脫,我回青島了,現在東部的家里。你又可以“宰”我了。方便嗎?方便的話,我給你電話。

是雅索。

我想老天真好,總不讓我孤獨。我回道:好的。

我記得雅索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時候,他說“脫”,我一聽心里那個激動,你說這老外就是不一樣。現在好了,習慣了,只覺得埋怨自己的名字不好。

雅索的電話一到,沒等他開口,我就嘰里咕嚕把最近的所有遭遇都吐了出來。

雅索耐著性子聽我說,那你現在好了嗎?

我說我被一花盆砸醫院里來了……

45分鐘后,雅索出現在我病房里。手里捧著大捧香水蘭。他關上門,站在門口沖我淺淺笑,眼底閃過一絲心疼的表情。

他剛要挪步的時候,門咣一聲被撞開了。

只聽“嘣”一聲,雅索捂住了頭,臉色變得赤紅,香水蘭掉在地上。武拉拉把頭伸進來,沒事吧?

我一看雅索的手上沾滿了血,呀——的大叫起來,武拉拉,你想死啊,我從床上蹦了下去,也不管疼痛了。

那老太太估計大半輩子沒碰到這么接二連三的刺激,又抽過去了。最后被護士拖到其它病房里去了。

雅索被包扎好后,我們倆都躺在床上,一個東,一個西。我看看他,他看看我,看著看著我們就大笑,直到傷口被扯得隱隱的痛,才收住了笑,各自轉頭,休息。

武拉拉在我床前站著,估計也不好意思坐下。他小聲地說:小脫,你沒事吧,沒事我就走了。

我閉著眼,不肯理他。他說,我走了,我把荔枝給你放下啦。然后他就躡手躡腳地走了。

雅索在醫院里呆了兩天,醫生檢查了一下看沒有腦震蕩就出院了。

他說,脫,我改天再來看你。

我看著陽光下,他微翹的睫毛,遠去的背影,心情好得一塌糊涂。

他在的這兩天,丁丁帶著安澤、唐梅,武拉拉拽著高曉、劉杉跟趕集似的往病房里跑,說要看看冰島大猴子。

我冷冷地說,他會說中文的。

弄得這些剛才還一嘴鬼話的人臉跟胡蘿卜似的。丁丁結結巴巴的跟雅索解釋,這個猴子在中國代表機智伶俐的,是好話,是贊美。雅索只是笑,說他也是剛知道。

丁丁別過臉去,安澤寵溺地撫摸著她的發,又無奈有好笑。這時,一小護士送藥過來,安澤走上去跟她聊了幾句,很熟的樣子。

一會兒小護士走了,丁丁問他,誰啊?

安澤說,馬友友他表妹。

丁丁立刻放大聲音,呦,小脫,你聽聽,表妹呀。

我沒理她,倒頭就睡了。夢里馬友友還是初中時的模樣,干干凈凈斯斯文文的,靠在教室門口,回答戈勝虎那個小無賴的問題,很認真的樣子。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光影如水波一漾一漾的。我看得直流口水,轉念想想,我還是該恨戈勝虎的,如果當年馬友友拜倒在我的校服裙下,也不至于變成球。這時,馬友友在太陽照射下,跟酵母似的膨脹起來,我嚇的轉身就跑。

醒來,一身薄汗。那一幫人也走了。我媽給我擺弄水果,見我醒來,遞我一片桃肉,小脫,你做什么夢啦,一會兒喊,大大的面包好好吃,一會兒喊,狼來了。

我沖我媽笑,說,你跟老頭和解了?

我媽笑了笑,嘆了口氣,說,一會兒媽媽陪你做個檢查。

我說不是醫生剛檢查過嗎?

不是頭部,是先前要陪你做的檢查。

我說好吧。

我在醫院呆了十天,出院前一天,我已經跟馬友友他表妹混得跟姐妹倆似的。丁丁在一旁盡說風涼話,呦,武拉拉,你看見沒,又有表妹呀,表妹。

我一生氣,掄起枕頭就扔她,誰知手法太臭,沒扔準,恰好醫生推門進來查房,那枕頭就長了眼似的貼在他臉上。我直接傻了。那醫生估計給我打傻了,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呆在門口半天,轉身又離開了。

待下午,他又來查房。我安靜地躺在床上跟天使似的。我媽說,醫生你給看一下,她的情況怎么樣了?

那醫生盯了我半天,葉小脫,亢奮完了?

我說,恩。

她轉過臉對著我媽,沒事了,明天就出院吧。

我媽滿臉疑問。他說,我看她挺精神的,神經沒受損,你放心好了。說完又沖我,是吧,葉小脫。

我說是。

就這樣,我被趕出了醫院,不過,我當時確實好了。

我一出醫院,就被丁丁和唐梅劫到鬼屋里去了。丁丁說,小脫,我給你做個徹底檢查,看你在鬼屋里反應如何?

我最討厭進這些恐怖的地方,所以死活不進去,很是掙扎,弄得售票處的胖阿姨以為綁票,差點撥打110。

丁丁看看坐在地上的我,跟唐梅說,大腦沒壞,神經還很敏感。

唐梅說,丁丁就你事兒多,看把小脫弄的。說完就來扶我。我想,還裝好人呢,兩個大垃圾。

唐梅說,小脫,今晚我請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最后一句話聽得我一激靈,我說,姐姐,我不敢。

丁丁從后面踢了我一腳,色情狂,想什么你?

這樣,我又被她們綁到水上人家pub。

我跟她們說,你們聽,水上人家,秦淮河上,煙花之地。

唐梅悶著笑,丁丁說,小文人就是小文人,什么事情都想得情情色色的。是吧,唐梅?

她這句“是吧,唐梅?”我明白,原因是唐梅三年前交了一男朋友,據說是一詩人。不知道為什么,一聽“詩人”我就會想滿懷激情喊這么一句:“啊,大海!我的娘親!”

至于為什么我這三年都沒見過唐梅那位詩人,原因有三:其一、我真沒那種勇氣,我一直覺得世界上兩種事情需要極大的勇氣,第一件是和詩人交流,第二件是變成一詩人。其二就是唐梅那位詩人太深居簡出。最后一點就是我跟唐梅沒那么熟,認識她是因為丁丁,她在南京路上賣鴨脖子,年齡是個迷,身世是個迷,學歷是個迷。不過我估計能欣賞得了詩人的人,學歷應該不是問題吧。比如我吧,大學在讀,可我整天想的不是畢業,而是輟學。就算拿到了生物技術學士學位,恐怕也只能制制米醋,釀釀醬油。比唐梅高雅不了多少。

我跟唐梅說,要不,過些日子,我幫你去打工,反正暑假這么長,真有點無所事事。

沒等唐梅回答,丁丁就接了話:葉小脫,就你那手法,人家顧客要你剁鴨脖子,你還不得一刀給人家剁個鴨屁股?

唐梅大笑起來,我不理丁丁,問唐梅,什么時候讓我們看看那詩人?說實話,我還真好奇,詩人是怎么生活的?

唐梅說,等他有空再說吧,不過葉小脫,估計你們倆談得來,都搞文字。

我嘴巴說哪里哪里,心里其實挺美的。要說我也差點成了一詩人呢。那時還在初中,暗戀著馬友友,滿腦子都是詩啊,于是整天寫:

“你是太陽,

你是太陽,

光亮,

光亮,

就像我手里的熒火棒;

你是月亮,

你是月亮,

閃亮,

閃亮,

好大一塊棉花糖……”

后來無端聽人說當詩人注定清貧,想想也是,就那么幾個字,能賣多少錢,于是我也不做什么詩人了,仍暗戀馬友友,不過滿腦子稿費。后來改寫小說,不過沒什么名氣,原因是我不會一稿多投,不會抄襲;也因為這個原因,我也很受個別編輯厚愛,多樸實的小文人啊。

其中有一本成熟女性雜志,那編輯人特體貼,發稿的時候還會特體貼地問我,這個署名要不要改一下?葉小脫聽起來太小孩子氣,要不起個反響的大點兒的?

我想了想說,那就叫葉大脫吧。

那編輯一聽說還是葉小脫吧。

后來,稿子發多了,多少混了個臉熟。島城一報紙要給我開個專欄,我一聽,高興啊,名利雙收啊。

結果那天他們的副主編和策劃約我談這件事情,說這個專欄是針對時事,發表觀點,語言惟求凌厲、潑辣,風格要求正義、大膽。我當時頓覺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大口大口地說,沒問題,就差說,包兄弟身上了。

最后討論這個專欄命名問題,那策劃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慢騰騰地說,就叫“一脫到底”吧。

我一說這名字,都臉紅起來。說,改一下成不?說這句話的時候我都特沒底氣。

策劃看了看我,又看看副主編,再看看我,冥思苦想了大半天,終于蹦出了新命名:“要脫就一脫到底”。然后自言自語,說有點長,太羅嗦。

我一聽,立刻笑容滿面,說真好。我也得改個名字配合一下,比如叫木子脫。再在專欄上配幾幅飯島愛、黑木瞳的極限寫真,這還不得一炮走紅?

那策劃附和著笑,很得意的樣子,臉都有些紅。真沒出息,一聽飯島愛啊極限啊寫真啊這些人就膨脹。

我說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副主編說,葉小姐,年去哪兒?我回頭沖他媚笑,給《花花公子》拍照去。

結果我的專欄也沒了。

武拉拉當時就罵我沒出息,你看現在的文字《拯救乳房》、《豐臀肥乳》、《有了快感你就喊》……要玩就玩心跳,人家畢淑敏多老了都敢這么喊,你矯情什么?

我想了想說,可能我沒他們那么熱愛文字吧。

不過為這事,我哭了一天一夜,我媽問我怎么了,我說沒怎么,就是想哭。

我媽想了想說,那你就使勁哭吧。說完就走了。最后還是我爸人好,和樂樂過來陪了我半天,最后也沒轍,說你哭吧,哭夠了還有力氣吃飯。說完,也走了。

張愛玲說成名趁早。我篤信了。卻沒踐行。等到不老早了,我還沒成名。我突然好奇起唐梅那個和我一樣不成器的詩人來,心理平衡了老多,也就不瞎回憶,就問唐梅,他多大了?

唐梅正在隨著室內生動的音樂做頭部運動,見我沉默了半天突然蹦出這么句話,有些不適應,說你說什么?

丁丁說,她問多大?

唐梅說也就三個月吧,就被煮了,剁了。

我一聽直接沒明白過來,丁丁突然把水噴了唐梅一身,唐梅說,你真沒人樣。丁丁邊笑邊說,你有人樣啊。人家問你他多大了,你就回答鴨子多大就給剁了?什么人?

唐梅沖我笑,你說庭之啊?

我一聽,多好的名字啊,聽起來就跟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多飄逸啊。

26了,唐梅喝了口飲料,歪歪頭沖我笑,跟個孩子似的。

丁丁說,切,都26了,還吊在人家樹下,吃人家喝人家的,真驚了?這一怎樣的寄生蟲啊?葉小脫你不一生物高才生嗎?多好一蟲子啊,多好一課題啊,好好研究研究。

她這一說生物高才生,我就臉紅,比沒穿衣服還臉紅,我從初中學生物開始就沒及格過,要不說,中國的教育多么傳奇啊,弄不好將來我還真混成一生物學博士。

唐梅說,丁丁,你就嘴巴不饒人啊。

 

晚上八點剛到,安澤就來接丁丁和唐梅,我問唐梅,那簡庭之不來啊?唐梅含笑,他忙,和咱不一樣。

丁丁的手安放在安澤溫暖的掌心里,嘴巴仍不罷休:是啊,詩人哪,不是咱平頭百姓。人家抬頭低頭都是詩,解手都是詩。

安澤刮刮她的鼻子,無奈的笑,在PUB的燈光下,如夢一樣。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四章
章節字數:1298 更新時間:07-10-13 18:23

回家后,我跟老頭和老太太說,從明天起,我要開始享受生命,享受假期。

他們看了我一眼,就直接轉身看電視。

回房一頭扎在床上時,瞥見書桌上高一時一堆人人的合影。照片上戈勝虎齜牙咧嘴笑得跟天仙似的。我覺得自己的確有些想他了。在看看當時的自己,清清爽爽的,跟棵章丘大蔥似的,略略稚氣的臉上,一副劉胡蘭式的表情。估計是當時和戈勝虎靠在一起,感覺就像革命黨人就義似的。

看著看著,竟想睡覺。原來,夢就在手邊,只不過我們的手已經無法握起無法收放。武拉拉想做個探險家,卻終是到了Q大讀教育管理,戈勝虎酷愛無數,有次離家出走去嵩山少林,最后還是被綁到美國讀資源學:我沒大志向,只想擺弄小文字,卻終日在解剖兔子……有的時候,自己的青春期時候的狂熱和愿望是這樣的輕微,輕微的只有一口飯的份量。小的時候,以為世界真大,什么都有可能,真想好好的折騰,往死里折騰。長大后才知道,世界真小,一折騰就沒命,吃飯才是硬道理。

想著想著,微笑著睡去,眼底有種濕潤,經久不肯泄露。我在夢中囈語,媽媽,媽媽……

吃早飯的時候,我媽說,今天要去醫院拿結果。

我說,那我陪你吧,咱倆也好久沒一起逛了?

我媽瞪了我一眼,什么孩子,哪有逛醫院的?也沒什么大問題,普通檢查。你好好休息,剛出來。

我看著她走,回味她那句“剛出來”,感情她也覺得醫院跟監獄似的啊。不過我覺得挺好的,那兩天,我跟雅索在一起,我偷偷的看他讀報的樣子,那樣認真。陽光傾瀉在他身上,我幾乎可以看到他茶褐色的發的紋路和臉上微微的絨毛。丁丁的“好色論”是正確的,帥哥的確可以養眼提神。

出院時,我還以為下面的時間該幸福無比了。可沒過幾天我才發現,遠不是那么一會事。

先是挖地三尺,找不到武拉拉的人影。幾經周折才知道,他跟高曉去西藏了。丁丁說,真驚了,明明傷了別人,還把自己弄的跟受害人似的去援藏了。我說,也不知道,武拉拉那小細胳膊小細腿能不能經得起長途的跋涉?別再回不來。

丁丁白了我一眼,真驚了,你快成他媽了。

我從她媚笑,丁丁你忘了,我本來就是。

丁丁一聽,想起那天修理武拉拉的事情她還把自己塞了進去。非讓我給她心靈補償。

我說,就你那點出息?什么心靈補償,還不是補償了你的消化道了?

丁丁說,真驚了,葉小脫,誰敢要你做老婆啊?學生物學傻了吧?將來吃飯的時候沖你老公,喂,二百零六塊骨頭直立行走的哺乳動物,快給我弄點芹菜的韌皮部來吃,把篩管給去了啊。

我說丁丁,我拿你沒辦法。

丁丁說,唉,脫脫,聽說戈勝虎暑假不回來了?

我說是啊是啊,我媽聽著都快哭了。

丁丁說,八成給洋妞泡住了。

不可能吧?戈豆那么愛國,任何外國東西都很抵制的。從小學到高中就沒聽他英語及格過?

丁丁說,真的?哎呀,那可真愛國啊。

我想了想問她,你們家安澤考研報哪個學校?

丁丁說,干嗎那么關心啊?

我說,你個沒良心的,跟唐梅吃鴨脖去吧。我回家了。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五章
章節字數:4966 更新時間:07-10-13 18:24

這些日子,我倒特愛呆在家里。我媽已經向我爸看齊,對我特寵愛。我剛吃完飯,她就會問我,要不要再吃一些?我剛剛喝完水,她都會問我,要不要再喝一點?就連我剛從床上爬起來,她都問,要不要再睡一會?我真懷疑哪天我剛從廁所里出來給她撞上,她也得問我,要不要在蹲一次?

我跟我媽說,老太太,你的親兒子不回來了。

我媽說,哦知道了。

我說對了,媽,你前幾天拿了我的檢查怎么樣了?

也沒什么,挺正常的一個丫頭。我媽沖我笑,有些勉強的樣子,我想得了,不就戈勝虎不回國了嗎?也不用這么悲傷吧。

我媽去了廚房后,又轉回客廳問我,小脫,那天跟你一起住院的青年是誰啊?

青年?媽,都30歲的老男人了,還青年呢。照你這說法我不就一兒童了。

我媽沖我揮舞了一下手中的鍋蓋,跟耍大戲的似的,你是兒童我還用這么擔心啊。都30歲,成家了吧?唉小脫,你可犯糊涂啊……

你看多淳樸一家庭婦女,怎么想象力這么豐富啊,你說不去寫中國的《哈利波特》多大的人才浪費啊?我心里這么想可嘴不敢這么說,那一鍋蓋扣我頭上我也得挨著。我說,媽,你想哪兒去了,我們只是普通交往,很普通的那種。

我媽一聽又安心地轉回廚房,繼續忙活。

我到臥室,打開電腦,海藍色的屏幕看起來陡然讓人辛酸,我不知為什么突然這樣傷感。百無聊賴就給戈勝虎發郵件,說了個垃圾兮兮的笑話:一農夫去雞舍喂一只公雞,說,畜生,吃吧,這是你最后的一餐了。明天就把你給宰著吃掉。第二天,公雞死于雞舍中,留遺書一封:我已吃老鼠藥自殺,好歹老子也是條漢子,死也不讓你們碰我尸身。

我最后補充上,戈勝虎你就跟那公雞似的敢騙我們的感情,說不回來就不回來,真是條漢子。寫完就發出去了。其實,我倒想說一句,我就那農夫,想罵你一句,畜生。

可能戈勝虎也參透了這層意思,半個月愣沒給我一點消息。害得我去問丁丁,丁丁說,她也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還有武拉拉跟高曉,去了西藏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我說你還好,有安澤做心靈陪護。我就一光棍整天自個兒溜達。

丁丁說,要不咱今天再約唐梅去水上人家?

我說,不了,我媽說今天要陪我去查體呢。

真驚了,怎么又去醫院?葉小脫,你不是那個啥了吧?

我說你真惡心,滿腦子不裝別的。

她瞇著眼笑,那小脫,我今天可要去見見那個詩人了,你說月光怎么可以這么美好啊,那詩人據說小有名氣了,最近出了一首詩叫什么《爹地,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借刀殺人?》真驚了,改天我也出首詩,就叫《媽咪,我明天凌晨可不可以跟人私奔?》。

我聽得云里霧里。她說,姐姐,我去了,我得好好瞻仰瞻仰那詩人。

我說去吧,去吧,自殺也沒你這死法的。于是我一邊往家走,一邊想,你說我要是當年堅持當一詩人,現在也該寫出一首《姥姥,姥爺,我最近可不可以在天安門自焚?》現在想想武拉拉說得真對,玩文字就是玩心跳,你矯情什么?

跟我媽從醫院出來時,我感覺飄飄忽忽的,我說,媽,我覺得我該吃幾頓排骨湯補補鈣了。

我媽說好,咱買頭豬回來都行。

一回家我就給丁丁打電話,我問她在哪兒,我也想去看看那詩人。

丁丁說在臺東逛步行街呢,那詩人今晚沒空,去什么“殺人詩社”聚會去了。唐梅說改明天,我正在燈光夜景下欣賞那詩人的新詩呢。

我說來我家吧,今晚吃排骨,我也看看他的新詩,明天好交流啊。

丁丁說好,我一會兒就到。

丁丁的腳步一向很及時,她剛跨進我家家門,我媽把排骨也端上了餐桌。

呦,葉小脫,看不出你還這么多肉呢?丁丁指著桌上的排骨一臉壞笑。

我瞪了她一眼,小聲說,你再瞎白白,我媽那張臉就可以用來兩萬五千里長征了。

于是丁丁就跟我一起很專心地吃排骨。

吃撐后,就開始拜讀帶來的詩集,一看封面,沉寂的墨綠赫然印著幾個鬼魅一樣的字:《用身體歌唱》,再一看那詩人的詩就不夠赤裸了,抽象的讓我難理解。我特意去翻看他的那首《爹地,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借刀殺人?》:

爹地,你一生飲酒,

酒后身體開始跳舞,

舞蹈在月光下,

影子成文——

此生最恨潘金蓮。

母親憑臨窗前,

說皆不是過盡千帆?

那是等你嗎?爹地?

你們的距離,

在杯酒之間。

你的身體頹萎,

枯藤老樹昏鴉,

過墻的影子刺入你雙目,

冬季里,

紅杏的模樣。

我握著手中你刻成的木劍,

揮舞,

你含淚制止。

我從店鋪買來鼠藥,

涂在母親的胸口。

爹地,今天晚上我可以借刀殺人嗎?

在他們的起伏中,

血色染盡紅塵。

我看了半天才理解過來,就是“他媽”偷人,父親軟弱無能,小兔崽子長大了,想給他爹地報仇,在他媽胸部涂藥,企圖在那男人和他媽偷情時毒死他。實際上是借奶殺人。

丁丁說,寫了什么意思啊?

我說,借刀殺人。

沒刀啊,只有劍,還是木劍,丁丁有些不理解。

我說,等你弄懂了詩人,那詩人就弄不懂自己了。

丁丁說,我才不去理解那個吃軟飯的。你說就他,干脆借刀自殺算了,說不定詩會大紫大紅,也償還償還唐梅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我說,唐梅能喜歡他這么久,甘心養他這么久,就說明簡庭之有讓唐梅甘愿的地方。

什么呀,丁丁有些急,唐梅就那么一根筋,那小子吃她喝她也沒見多么感恩,天下男人都這德行。說到這又補了一句,安澤除外。

我看著丁丁,覺得這段日子,她父親給她的傷害是蠻大的。有的時候,真的想知道,愛一個人,難道可以半途而廢?真的說不愛就不愛了嗎?城市太喧囂,癡情仿佛比賣淫還可恥,愛情不是結局,不過是一場接一場的戲。經典的愛情只在紙上流傳。

不過,丁丁仍是幸福的,至少世界上還有一個男子,讓她相信愛情。

風從陽臺上吹過,迎風走去,青島夏季的夜空如此美麗,幽藍的如同情人忠誠的眼睛。我的心一點點濕潤,一點點濕潤,原來藍色是這般的疼痛。

第二天一大早,丁丁跑去找唐梅。到了樓下小區又開始吆喝,葉小脫,晚上見啊。

我只好撥她手機,說好。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把頭再伸到陽臺上,估計那老太太就算不犯病也對我們曾經的折騰恨之入骨,還不得摔下個花盆砸我頭上。

上午跟我媽去醫院拿檢查報告。

走出醫院,我的左眼角溢出了第一滴眼淚,冰涼。我說,媽,你的車剛打蠟嗎,怎么這么刺眼?

晚上去水上人家的時候,才想起忘帶那本詩集了。

進去后,老遠看到丁丁在那搖頭晃腦又說又笑,旁邊的一男一女跟萬里長城似的永不倒,我盯眼一看,那女的不是唐梅嗎?一襲拽地長裙跟晚會女主持人似的,那男的眉清目秀,只是一臉治喪委員會的表情。我暗自一驚,這么隆重?

沒等我走近,丁丁已經沖我揮舞了,嗨,小脫,這兒。

我邁著臺步極盡端莊地走到詩人面前,等唐梅起身給介紹。唐梅見我站穩了,和她郎君才雙雙起身。唐梅一臉笑,“庭之,這是葉小脫。”

他說,你好。

唐梅又儀態萬方的對我說:“小脫,這是簡庭之。”

我有儀態萬方地沖他勾蘭花手,你好。

禮罷。

我突然覺得國家領導人會晤也不過如此。我問丁丁,安澤沒來嗎?

丁丁說他忙著考研呢。

我說哦,其實在想我該怎么跟這詩人交流呢?

隨后還是從他的詩入嘴談起。一提詩,那詩人明顯亢奮起來,問我懂不懂詩是什么?我想說詩是稿費,又怕這詩人立刻脫下腳上的皮鞋劈頭蓋臉抽我一頓,你怎么這么俗。所以只好搖頭。

那詩人說,詩就是內心的宣泄,身體的扭動。

他這話一說,我馬上領悟了,敢情眼前搖搖擺擺的丁丁和動物園里的猴子都是詩啊。于是我一邊聽一邊贊美他,我覺得自己真夠無恥,真想把舌頭扯出來纏在脖子上把自己勒死算了。

丁丁在一旁插話,你怎么不寫點鄉土氣息的詩啊?老天給了你那么好的條件,比如寫寫麥田高粱地。

丁丁的話我理解,那詩人生在農村,可以寫些民風很濃的詩,這一點提議不錯。

那詩人突然來了一句:現在城市里的人,玉米和麥子都不分,滿城的人都向往在月光流淌的陽臺上做愛,有誰還寫麥田和高粱地?

我看丁丁直了眼了,估計詩人這話有點狠,怎么說,我們也算是祖國的花朵,人家丁丁只說鄉村風情,也不能一提麥田紅高粱你就真《紅高粱》了?

我用手碰碰丁丁,意思是詩人都這么靈肉升華,別計較。

丁丁小聲說,拉著文化文藝大旗什么都是藝術,見鬼。

最后,那詩人說這是忙里偷閑來見我們,現在還要回去忙事情。我滿臉笑容感謝他百忙之中抽身接見我們。說你們先走吧,我和丁丁再聊一會。他就跟唐梅先走了。

丁丁說,呸,忙事情,忙“陽臺”吧?

我說丁丁你也被那小詩人給同化了?怎么滿腦子靈肉的掙扎啊。

丁丁說,你看了沒有,唐梅壓根就沒敢讓那詩人知道她是賣鴨脖子的?如果那詩人知道了她賣鴨脖子,還不得憤懣交加,白發叢生?說不定寫首詩就叫《鴨脖子剁了剁了算了》。真酸。

我說,你就瞎扯,說不定人家知道,三年啦,是妖精也該顯形了?

你說誰?唐梅?迷幻的燈光照在丁丁白皙的臉上,沒有經歷的烙跡。

我說你傻啊,你不老說那詩人不真誠嗎?我說的是那詩人如果對唐梅玩虛的話,不就早打回原形了?

丁丁冷笑的跟冰天雪地里的臘梅花似的,身子也跟著小西北風亂晃,弄得我又想起公園里的猴子和詩來了。她說,如果我跟那詩人似的整個一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有人供奉著我,我也樂意啊,你說,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多愜意,多美好,小生活多么像一首詩啊?

我說,丁丁你就愛把人往壞里想。

正當我還要發表一下自己的感慨的時候,突然覺得莫名的悲傷起來。

我說,丁丁,馬友友死了。

又死了一個,你說這些老干部總是這么就死了,埋八寶山了還是海葬了?她吃了一客冰激凌,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說誰?葉小脫,你說馬友友他……他哪個啥……死啦。

我說,我今天去醫院了,碰到馬友友他表妹,談起來的時候,她說的。

哎,怎么死的啊?真可惜。丁丁一臉難過的樣子。

你還記得咱上高中的時候,馬友友突然肥了起來成了一個球嗎?估計就是那個時候,他的肝出了問題,服用藥物激素給弄的。

我跟她說這事時就覺得難過得要命,我突然想,馬友友那天追著我要說什么事情?要說什么事情,我想我一輩子都沒法知道了。想著想著眼淚就往下掉,我想自己初一時跟一早熟的女流氓似的暗戀過一個小男生,他穿著白色的襯衣,斯文,溫暖的模樣,那時侯他躲我跟躲大灰狼似的,后來他不是當初的模樣了,我就開始躲他跟躲大灰狼似的。

原來,我們最初的喜歡,竟然只是渴望一種溫暖而貼心的模樣。原來我們最初的模樣,只是孩子一樣不著邊際的幻想。

丁丁看我流眼淚,就緊緊抱著我,試圖安慰我,她說,小脫,你別難過了,你該高興才對啊,你看你多有眼光啊,你說你當時跟他一起的話,現在還不是一寡婦了嗎?

她這么一說,我哭得更兇了。我想這是什么世道什么人啊?

不過丁丁比我好,至少她能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我,而我總是不愿意去面對自己或別人這樣那樣的傷口,真沒勁。

哎,哎,小脫,你先別哭,一會再哭,你看那,那是不是你爸啊?

我爸來這里干嗎?我腦子突然緊張起來,收住了眼淚。其實我覺得我這個人雖然不愿意面對實際的事情,但是對事情潛在的危險我孩子心里明白的。

我順著丁丁指的方向看去,一瞬間我很后悔自己為什么剛才要流那么多眼淚,以至于現在想哭都哭不出來了。

丁丁說,你看那女的,那不是水上人家的老板娘嗎?啊呀,真想不到啊……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六章
章節字數:3893 更新時間:07-10-13 18:24

我說,丁凝,你給我閉嘴。

然后我就跟火箭一樣的沖了過去,丁丁跟在后面追我,很緊張的喊,喂,葉小脫,打人別打臉啊,還有別用手,用酒瓶使勁掄啊。

我沖到他們面前的時候,沒剎住腳步,他們的桌子直接被我給撞翻了。我爸放在那女人臉上的手直接僵住了。我的眼睛睜得跟銅鈴似的盯著他,他的面色難看的要命,喉嚨顫動著,但說不出話。我估計他是愣住了。因為自古以來捉奸這樣的事情都是由自己的另一半來完成的,被自己的女兒逮住估計開天辟地我爸是頭一個。

時間過了很久,估計冷靜了下來,他才開口,他說,小脫……

那女的突然也醒了,很激動的樣子,你就是脫脫?

她沒說話的時候,我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我爸爸身上,現在她突然這么肉麻的開口——一般的情婦都這樣對對方的子女這樣開始對場白。我的火力又轉移了她身上,眼睛四處逡巡也找不到丁丁所說的酒瓶,他們的桌子都讓我撞倒了,酒瓶估計也碎了。我的眼睛還看在別處,手跟張了眼睛似的揮出,清脆的響聲過后,是五道深深的指印,在她風情萬種的臉上。

我說,你個不要臉的女人。

我爸估計更愣了,在他眼睛里,我一向是的文文弱弱的孩子。他沒想到我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我自己也愣了,不過我清楚,打今天從醫院里出來那一刻我就開始清楚了,自己其實就是一歇斯底里的瘋子,只是從來沒有發過瘋而已。原來自己不僅具有女流氓的氣質,更具有女土匪的氣質.

那女的愣在那里,嘴巴咬得緊緊的。我見她沒反應,敢情是剛才的提示不夠強烈,所以反手又是一記耳光。

那女的直接掉頭跑到內堂去了,我爸痛苦的看了我一眼。

我說,都他媽的婊子。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說臟話。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是我的父親。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很輕,但是我的心突然難過的要死。從小到大,他沒碰我一指頭,今天為了一個女人打了我。我覺得自己的家庭就在父親這一記耳光下破碎了。

我笑,說,你怎么不在她面前打我啊?

爸爸眼睛里突然有了淚光,他說,小脫,疼是不是?

我說,你給我滾,你對不起我媽,你給我滾……說著說著我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我想,敢情剛才還沒為馬友友流干啊?

 

我轉身沖了出水上人家,根本不理睬他痛苦嘶啞的呼喚。丁丁在身后跟著我跑了出來,我一看她手上還拎著一小凳,敢情剛才給我助威了?

我抄手拿過小凳,用盡全身力氣砸在我爸的車窗玻璃上,哐當一聲后是報警器尖利的清鳴,我沖著丁丁笑,我說,你聽真好聽,你聽真好聽。

這個時候保安直接沖我們走來,我也沖他們笑,我說,你們聽真好聽。然后,我就暈過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真暈還是假暈,反正我就是想讓自己暈過去,醒來的時候,我可以當是做了夢一樣。

當我真跟做夢一樣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我媽一臉擔心的模樣,樂樂在我她腳下也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一見我醒來,樂樂就開始兩眼發光,跟見了肥魚了似的。

媽媽開始抱怨我,你這孩子吃海鮮的時候怎么能不注意呢?不新鮮了你還吃,大夏天的,能不食物中毒?

我想,敢情我變故事的才能都遺傳自我爸啊?

我說媽,我餓了。

我爸在身后,慌忙給我去廚房端來一份米粥。端給我的時候他有些顫抖。

我說,我不餓。

我媽說,真是的,怎么這個樣子啊?

看看她微微老去的樣子,酸酸的感覺一點點侵蝕掉我整個心臟。我接過父親手中的碗,大口大口的喝,曾經的幸福在我的吞咽中攪碎。熱氣飄渺了他們的影象,我的眼淚和鼻涕都流了下來。

我媽說,你怎么了,啊?

我把碗一放,抱著她就哭,我說媽,就快開學了,我不舍得你啊。

我媽沖我爸笑,你看這個孩子,越大越沒人樣了。

長這么大,我只她面前哭過三次。

一次是因為那個專欄泡湯的問題。

一次是高一的時候,那時的我和丁丁開始有了一個習慣,就是坐在城市的高高的巴士上,放眼靜望,東部的風景在眼前緩緩流淌。我喜歡從車上下望,在每一個紅燈亮起的時刻,總會看到開著干凈大氣私車的男子。透過玻璃車窗能看到他們干凈而整潔的著裝,臉上不經意間劃過的自我的神情,還有各色不同的氣質,他們都很年輕,最多三十歲的樣子,意氣風發,人生得意,就像童話里的王子。

我一直有著這樣的預謀,是一個藏在心里的秘密,將來我一定要嫁給一個這般優游的男子。這不算虛榮,因為無論白雪公主還是灰姑娘,她們都會遇到自己的王子,而不是平民。童話已經這個模樣,心里的憧憬也是這樣。

那天和豆豆坐在806車上,陽光撒了滿滿一個下午,我看到了一個男子,他就在我抬眼可見的地方,可是我在我的公車上,他在他的私車上。他的臉上有一種恬淡和從容。我從來沒有看到誰在紅燈面前如此閑雅,似乎滿世界只有陽光與他有關,其余的嘈雜都是世外。

我當時突然興奮的想唱歌,想唱一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歌,只有一句單調的歌詞:天使在飛翔,光著小身體在飛翔。

很快綠燈亮起,他就從我視野中消失了。

那天回家,我突然發現了樂樂的眼睛竟然是海藍色的,明亮成那個樣子。我就抱著它很奇怪的大哭。我媽從廚房跑出來,問我你犯什么神經?

我說你看這貓眼睛它怎么可以是海藍色的?

把我媽噎得恨不得揮手把我順窗戶扔出去。

我一直覺得這一次的哭泣,是我一輩子的秘密。

第三次哭也就是這一次,我覺得幸福是這樣嬗變。

走了不算太久,突然覺得滿滿的一個城市,夢想是這樣的沒有方向,愛情是這樣的沒有方向,生命是這樣的飄忽,幸福的方向也這樣的模糊。

我在家里呆了兩天,和我爸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太別扭。我想以前老覺得樂樂跟他像爺倆。現在想想總給我們幸福的樂樂怎么可能跟他像爺倆?

我跟我媽說,我想提前幾天回學校,反正戈勝虎也不回來了,武拉拉他們也沒了影子。丁丁為他媽他爸的事情也老不開心。我自己在家里也沒勁。

我媽一聽,也開始替我難過。她說,小脫,你還得吃藥呢。

我說媽,我這么健康還吃什么藥呢?

我媽就哭了。

我剛想說媽,你也這么莫名其妙的哭真隨我,有覺得關系有點亂,立馬改口說,媽,你怎么跟個孩子似的啊?

說完之后還是覺得不對,但我媽好象沒聽出來。她擦擦眼淚,說,小脫,丁丁她爸爸媽媽是在動真格的呀,你讓丁丁回家勸勸,別老逃在外面。

我一愣,我說,媽,你覺得大人能聽我們的話嗎?你覺得兩個人到了這步田地真的還能在一起嗎?

我媽看了看我,說,小脫,你好象長大了似的。哎,你說,怎么這些干部總是快到了半百才犯糊涂呢?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說丁丁她爸,跟一新女性一起,打算開辟新紀元,尋找第二春。

我看了看她,突然冒出一句話,媽,你也該好好打扮打扮了啊,你這副模樣,你看看怎么能對得起我這個清麗脫俗的女兒啊?

我媽一聽就不樂意了,氣呼呼的往客廳里走,她說,我不是你媽。

我一聽,心里有些暖,覺得她像個老小孩;也有些涼,她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城池已經瓦解,她只是以為自己用心來對這個家、孩子、男人,他們也都會有她一樣感恩知足的心。只是,這種觀念未免太淳樸了也。

 

當我決定搬出去住的時候,我爸突然驚覺起什么來。他說,小脫,你不能這樣不聽話。

我沖他笑,我說,婚姻本來就是兩個人的戰場,你干嗎非要也讓我跟進去啊?笑這笑著,我就哭了。我沖他說,我跟我媽商量了,我不上學了,我給我自己畢業了。以前你老說,理科怎么怎么好,生物技術怎么怎么有前景,看在你對樂樂好的份上我聽你的,可是,你現在連幸福都不肯給我了,我還要聽你什么?我不喜歡理科,不喜歡生物,我討厭實驗,討厭那些冷冰冰的實驗器具,我討厭那些化學藥品的味道,我討厭看到小動物在我的解剖刀下流血死掉,我討厭了七八年自己的生活,可是爸爸,我以前喜歡你,可現在我也討厭你了。我只是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的眼睛立刻紅了,他很艱難的說,小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的。

我不理他,我覺得自己以前的確挺矯情,老想自己一副恬淡的模樣,現在看來,我不過是個我行我素的女孩子,沒那么可愛。

正當我推門要走的時候,丁丁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上來了,她說,葉小脫,然后就開始抱著我哭。我想肯定是他家里的事情塵埃落定了吧,想想自己以前真夠自私,老是去逃避一些讓自己心痛和不原面對的事情。我覺得自己老對不起丁丁了。

她說,武拉拉……

我說武拉拉回來了?回來了你哭什么啊?我都沒哭你哭什么?

她說,武拉拉回不來了?

怎么?被西藏小姑娘泡走了。

死了。

我把行禮一扔,哐,落在地上,我說,開什么玩笑啊你?別這樣好不好,老拿別人尋開心。

丁丁哭得更厲害了,我的脖子都快被她勒斷了,我想敢情跟唐梅一起久了,對動物的脖子老那么感興趣。她說,真死了啊。

我說,你討厭,討厭,老騙我,老愛騙我,說著說著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想那天跟丁丁說起他時,還說過,他這樣沒良心的人,就甭回來了。現在,他真不回來了。

我想前天,我翻出一件沒洗的衣服,里面還裝著我從出租車司機那里打劫武拉拉的人民幣。我還想過他,想他什么時候能從西藏回來。現在丁丁突然告訴我,他,死了。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七章
章節字數:2926 更新時間:07-10-13 20:05

我和丁丁、安澤去武拉拉家里,進了門,只喊了聲叔叔好,阿姨好,就愣在那里坐了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以前覺得語言的力量真偉大啊,什么幽默啊,名人名言啊,什么舌吐蓮花啊,現在覺得真蒼白真沒用。譬如我引用一句,來安慰他媽,我說“阿姨,你看他生得偉大,死得光榮”,他媽肯定得哭昏過去。面對生死的時候,原來一切,不過這樣。

最后,我們走了。回頭的時候,武拉拉的媽媽把頭靠在他爸爸的肩上,一抖一抖的哭。跟秋天里的葉子似的。

我的眼睛突然濕潤了。

丁丁說,小脫,你說人這么折騰一輩子,是為了什么?

我覺得她的話有些老氣橫秋的感覺。沒回答。

她說,我覺得,折騰啊鬧騰啊,不過就是想找這么一個人,可以在大事橫下來的時候,靠在他肩膀上哭;沒人的時候就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就跟武拉拉他爸和他媽這個樣子。就是這個樣子。兩個人疼也是疼在一起的。

她慢慢的說,慢慢的流淚,最后她抱著安澤大哭,她說,他們離婚了,真的離婚了。

我也想大哭,突然伸開雙手,卻不知道擁抱何處。我說,丁丁,別這樣啊,我抱著誰哭啊,說著說著就拉開安澤,和丁丁抱在一起哭,昏天黑地的。

安澤站在我們旁邊,憂傷蔓延在城市的街道上,雕刻著這樣那樣的夢想、幸福,還有愛情。

我想武拉拉,想他在十樓上喊,葉小脫,你不答應我就橫下去。我想他說他要用一輩子來探險。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每一種熱愛是要付出這樣的代價。

回家前,丁丁的一句話,擊打在我的鼓膜上,她說,真可笑,他們離婚了,我覺得就跟玩游戲時GAMEOVER,一切重來了,只是多出了一個自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啊,你說多可笑啊,本來他們的愛情作廢了,我的位置也作廢了,幸福也作廢了,什么都作廢了,你說,我這個附生產物干嗎還沒作廢啊?我怎么就沒作廢啊?

我說,丁丁,因為你鉆不回你媽的肚子里面。

安澤緊緊護著她,說,都會好的,丁丁,都會好的。

進了家門,我沖我媽說,丁丁爸跟丁丁媽離婚了?

我媽一放遙控器,啊?就這么離了。

我沒看我爸,我知道他肯定在讀報紙,我說媽,那還得怎么樣才能離?來個衛星轉播?要不你讓我爸給你讀讀,報紙上這樣的事情多著呢?當代陳世美啊,后浪推前浪啊,多大的生存空間啊。說不定還有人羨慕的不行了呢?

我媽說,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沒怎么,我說媽,你說我跟武拉拉那么死了,你跟我爸能抱頭哭嗎?

我媽一聽不樂意了,呸呸,你再亂說,你再亂說……

我一直在等下文,但是這一次,我媽好象特沒底氣。

我跟丁丁說,親愛的,我大學肄業了。

丁丁說,親愛的,恭喜你。

我說,親愛的,我從家里搬出來了?

丁丁說,親愛的,你搬哪兒去了?

我說,無可奉告。

我的確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搬在雅索那里。第一,我是暫時居住,一旦有了合適的房子,我立馬撤走。第二,我實在太了解人類的聯想能力。丁丁更是走在最前沿。

其實,雅索倒很少在家里,包括夜里。甚至一連十多天,我都看不到他的影子。他把所有的食物都給我放在冰箱里,暗夜里時常打來電話叮囑我一下,該如何如何將食物弄熟添進肚子。我就每天盯著冰箱里的本是最最簡單的食物發愣,他就滿世界的奔走,想象,這也是一種生活的姿態吧。

房子很大,復式。我當自己是一個罹難的公主,而這是我避難的宮殿,我把下層用來裝憂傷,上層用來裝快樂,但很多時候,我站在上下層盤旋的樓階前,憂傷不是我想要的,快樂又是那樣的不純粹。我抱著電腦坐在樓階上,眼睛盯著海藍色的桌面,孤獨如同夜晚一樣深。然后,睡著。

因為思念樂樂,我就養了另一種寵物,一只河蚌。我不能養貓,我怕樂樂不高興。白天到來的時候,我就端著它和它的家去曬太陽,然后用自己都不知道的語言同它交談,它只是懶懶的曬著太陽,在細軟的細砂之上,柔美的水草之間,并不回應我。

我遐想著它體內蘊籍著的珍珠,如果是一顆海藍色的珍珠,該有多么美麗啊。

這樣復雜的心情一直延續到秋末。我很少回家,常給媽媽打電話,聽她絮絮叨叨的說話;刪去了爸爸的手機號碼,也拒絕聽他的聲音。很多時候跑去Q大找丁丁,一起選喜歡的課聽;一起看Q大的美女,當然也會跑到H大看帥哥,通常邊看邊滴眼藥水,然后自我安慰說是海風給吹的;也常常看丁丁嘰里呱啦的跟安澤用手機聊天,感覺她的憂傷已經淡淡遠去;而我的憂傷似乎還沒徹底襲來。

雅索在的日子,我們常去海邊。大海的水,一漾一漾的,從遠處來,拍擊上海岸,然后碎成玉石的樣子,飛濺。我一會看看海水,一會看看雅索的眼睛,直到分不清哪兒是海,哪兒是他的蔚藍的雙目。從海邊回來的路上,我們去西餐廳,盯著桌上精致的刀叉,我對雅索做鬼臉,我說,我真不習慣。雅索淺淺的笑,跟中世紀的王子,不過不是騎在馬上,而是坐在椅子上,他說,你隨便來。我說,我隨便來,一頓飯下來,不吃成交響樂,也吃成打擊樂了。雅索說,沒關系,我陪你。結果用餐結束后,在服務生差異的眼光中我們晃出門。我想雅索準給我教壞了。

雅索問我,脫,這是不是就是“大搖大擺”啊?

我說,是啊,還是“眾目睽睽”呢。

更多的時候,我們倆人一個橫在地板上,一個窩在沙發上,聽音樂,聽那些生命中的感動、憤懣、絕望;聽大自然的聲音;還有那些感天動地的愛情絕唱。然后,安靜的睡著。等我醒來的時候,已安然的躺在自己的床上。陽光劃過淺淺的絲質窗簾,映上我的臉龐,暖暖的如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雅索說,他冬天想回冰島。我愣愣的想,不知道冰島的冬天,是否也有陽光這般?他又說,其實也可以不回去。

我說,你回去吧,房子留給我。

他很深情的看著我,眼神閃爍成海的模樣,嚇了我一大跳,結果他說,脫,你想得美。

我掀起沙發靠墊就扔他,打著他的那一刻,我想到他頭上給武拉拉用門撞的傷口,不知還會不會疼。就像我們曾用過的這樣那樣的傷口,時間久了,不知道還會不會疼?

雅索說,脫,你不可以這么兇。

我問,為什么?

他笑,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我一聽他竟然敢學我,沒等他說完,連自己也給扔出去了。我一邊用靠墊擊打他一邊嚷嚷,那氣勢跟當年的紅小兵一樣,我就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怎么樣了?你有沒有良心啊,那天是誰在臺東給你買了一只菠蘿吃?是誰給你在廟會上買了只棉花糖?又是誰給你買了一個泥老虎玩……說完這三樣我實在點數不出其它事情來了,只好偃旗息鼓了。

想想,要他這么大的人在街上吃東西,不如殺了他,那兩次我就是逼著他滿臉通紅的在街上跟我一樣沒出息的吃了菠蘿也吃了棉花糖。弄得他死活再不敢跟我上街了。

他倒在沙發上說,脫,我怎么會認識了你啊,交友不慎!

我把手機掏出來,扔在沙發上,沖他媚笑,我說,你忘了,我還幫你免費做了兩個廣告了?我洗澡去了,下午要找丁丁呢,你什么時候去北京啊?早去晚回,啊。

他說,我現在要睡覺。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八章
章節字數:1775 更新時間:07-10-13 20:10

等我出來的時候,他拿著我的手機在沙發上發呆,一臉難過。一見我,他就說,脫,我抱歉。

我說怎么啦?

他說我剛才睡迷糊了,就接了你的電話。

我一驚,我媽嗎?

他搖頭說不是。我的心就放下了,那誰啊?

他說,那人自稱是你爸,不過號碼顯示陌生人。

我一聽,心又跳起來了,一把撈過手機,一看號碼,臉立刻跟被一窩馬蜂蟄了似的。

我說,你沒亂說話吧。

他說沒啊沒啊。真沒說什么,脫。就是那人問你在做什么?我說你在洗澡。他問我們一起都干了什么。我說沒什么啊,就逛街,吃飯,聽音樂,睡覺了。

他這么一說,我真想一手機扔死他算了。我看著他,不知道他是假傻還是真笨。我突然想起安澤第一次去丁丁家,買了一大束花,丁丁他爸一看未來的女婿一表人材,聽說家世背景也不錯,心里非常高興,接過花的時候,臉卻變成了鐵觀音。說年輕人也不能這么跨世紀啊?弄得安澤跟被烏賊噴了一臉墨,尋不到北了。回家路過花店一看海報,買花送秘密禮物,進去一問,什么秘密禮物,那店主一臉微笑,拿給他,一看是一杜蕾絲。你說丁丁他爸看到這個,臉能不長嗎?虧現在當官的沒什么驚堂木,要不安澤還不被他一板拍死。

雅索看我一臉沉思的模樣,說,脫,你在想什么?

我沖他晃晃手機,說,我想扔死你。

他一聽,轉屁股上樓了,跟溜輕煙似的,誰說人高大就不輕盈了?

我想我得跟丁丁求救啊,說不定什么滅頂之災來了,還沒等我按鍵,她的電話就沖進來了,我一接,她就開始叫,噼里啪啦的,跟屁股坐在火盆上似的,葉小脫,要死人啦。

我現在跟我們家樓上老太太一個毛病,一聽什么死啊死啊的就容易撐不住,我說,丁丁,你急什么,慢慢講。

講什么講,快來COCO雞,捉奸呀。說完就扣電話。

一聽COCO雞我就興奮,那地方就是個韓國炸雞店,我一直想進去,都沒那勇氣。我最怕這種一條雞腿就啃盡百數元的地方了,那跟啃自己的腿的疼法沒什么區別。

想完這些,我才想什么叫“捉奸”啊?我爸嗎?一想到這兒,我的脖子都粗了,眼睛開始冒火,我沖樓上吼,雅索,開車去。

雅索這次很聽話,可能做了虧心事了,也沒問我怎么回事就馱著我直奔CoCo雞。我在車上撥弄著手機,架式跟舞弄著大斧似的。

車一停,我就跟一女張飛似的沖進門,雅索在后面,跟一小太監似的。一進門,我就四處找我爸,然后聽到哭泣聲,我一看傻眼了,那不是唐梅嗎?丁丁和安澤在她身后,她對面一男一女,背對著我,看樣子是簡庭之和另一女的。

丁丁一見我,剛要熱情揚溢,一見雅索,臉又不知做何形狀,最后沖我大揮手,跟捕魚的撒撒大網似的。

我走上前去,雅索緊跟著我,我們站在唐梅身后,跟四大金剛。我連看那男女都沒看,就安慰唐梅,我說,唐梅,別難過了。

簡庭之一看我們人多勢眾,他說,唐梅,我們不適合,我跟婉君是真心相愛的,我們都熱愛文學,有火熱的心,有一樣的追求和見地。我們相愛了四年了啊。

我一聽,敢情唐梅樣了他三年多,他還用錢養別人啊。再一看那婉君,清清瘦瘦的,真跟一文化人似的。

唐梅抹了抹眼淚,指指我,說簡庭之,你看葉小脫,她也一小文人,該高興的時候還不是裂著嘴巴笑得跟一蛤蟆似的?憑什么我就不狂熱了?

我一聽,想我得罪誰了?挨這樣的批判。

簡庭之說,那沒用,再怎么說,你不過是一賣鴨脖子的。

沒等他說完,唐梅伸手把一可樂給潑了他臉上。簡庭之反手給了她一耳光,要說詩人就是有骨氣。還沒等唐梅反應過來,丁丁就惱了,劈手給了那詩人兩耳光,你跟那鴨子有什么區別?去紅燈區開個號算了,做什么詩,你賣自己得了。裝什么清高啊,有本事你把唐梅給你的都扒下來,光身子上街得了。

丁丁在那罵,我也插不上嘴,只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抄上個兩節棍什么的,劈頭抽死這種人渣。

那女文化人不樂意了,抄手把桌上一小碟就扔向丁丁的天靈蓋。我一愣,眼睜睜看著丁丁腦袋開花了,自己就跟炸彈似的炸開了。剛想抄起凳子把這個女妖精拍死在這里當雞炸了算了,拍不死活炸了也行,就覺得自己縹緲起來,直接昏倒了。暈之前,我聽唐梅讀那人渣說,什么叫高雅,你自己瞧瞧吧。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九章
章節字數:3354 更新時間:07-10-13 18:30

我醒來時,跟丁丁躺在一個病房里。她面色有些蒼白,一見我醒來,她就笑我說,葉小脫,你真個妖精啊,裝要給我報仇的樣子,動真格的時候就知道裝暈。

我沖她笑,嘴唇干裂地疼。她說,哎呀,葉小脫,你最近用什么秘方了,臉白的跟紙似的?

安澤說,你少說話,多休息好不好?

雅索給我端了杯水,他說,脫,爸爸媽媽一會兒就來,我得先走了,明天又要去北京。好好檢查身體,記住了。

我點頭,看他離開,醫院的空間,一片白。

不一會兒,他又折回來,把鑰匙放在我枕頭邊,他說,脫,記得回去啊。我恍恍惚惚,聽他說,記得回家啊。差點哭了,我想,竟然有人要給我個家了。

他一走,丁丁立馬來精神了,呦,看不出來了,葉小脫,這么出息了?新新人類啊?多時髦啊。可能太激動了,情緒一高漲,扯了傷口,疼得次齜牙咧嘴。

安澤心疼地幫她掖好被角,說,多大一人了,還跟孩子似的。

我一聽丁丁的話,想我當時怎么不一手機把雅索扔死算了。

唐梅看了我們老半天,說,我回去劈了他。我一聽嚇得一機靈,眼前一道血花,跟一只鴨子被剁了一樣。我說,別啊,唐梅,不值得。

丁丁一聽,又來精神了,劈死他?太便宜了他吧,這類沒定性的,點天燈都算輕的,千刀萬剮也對不起老天。唐梅,你把他綁起來扔了鱷魚池算給他面子。

唐梅說,不用,不用那么麻煩,我就剁了他算了。

丁丁說好,我給你磨刀。

唐梅說,那好,我先走了。說完,她沖我們柔媚的笑,在她轉身走時,我突然覺得現實中從沒有一個女子如此凄艷過,凄艷的讓我想號啕大哭。

我跟丁丁說,不會有事吧?丁丁淡淡地笑,說,有事?不過氣話,如果說了就做,估計我爸他祖宗十八代都給我媽撈出來剁爛了,再下了油鍋。

我想想也是,就安心地躺著,跟木乃伊似的。

沒躺多久,我媽和我爸就沖了進來。一看他們,我覺得自己有些氣數將盡。

我媽卻出乎意料得沒給我唱革命小調,她一見我跟張紙似的貼在床上,就哭開了。

我說,媽你別這樣,我害怕。我沒做什么壞事,真沒做,媽你別這樣。

我爸站在她的身后,臉上的痛苦如刀刻一般清晰。他想開口,又咽了下去。我把頭別向一邊,安慰我媽。

老太太說,小脫,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你就是想殺人,媽也替你把牢底坐穿。

我一聽,又是哭又是笑,覺得我媽覺悟真不一般,能用革命語句來激勵我犯罪。我說媽,你這么說,我都想屠城了,殺殺殺,殺干凈了那些狼心狗肺,吃里扒外,貪贓枉法,殺人越貨,男盜女娼,玩忽職守的王八蛋!

丁丁笑得臉上的花都長出來了,她說,葉小脫,年干脆在青島市投顆原子彈算了,哪有什么清白的人啊?

我說,媽,我們回家吧。

我媽說,孩子算我求你,住院吧,算媽求你了。

我笑,媽,別這樣,你看我的頭發,天然的琥珀色,多漂亮啊,多漂亮啊。說著說著又哭了,媽,我舍不得啊,真舍不得。

回家前,我對丁丁說,丁丁,你怪我嗎?

丁丁說你傻了?

我說,你受了那么多苦,我卻逃啊,躲啊,就從沒正經幫你……

她一聽就躲安澤懷里哭,她說,你看她多討厭,老這么折騰人讓人哭,多討厭啊。

我說,我走了。那一刻,我知道,丁丁從沒怪過我,她了解我跟青蛙了解蛤蟆似的,我不過就一鴕鳥,把頭拱在地上,自以為看不見,危險就不在了。直到自己被吃掉為止。

回到家里,我就開始大吃大嚼,最近在雅索那里淑女得有點過分,差點餓死,弄得自己老暈。

我媽說,小脫,你使勁吃啊。

我就在我媽的鼓勵下,使勁吃了兩天,大事再一次飄忽而至。

來電話的是安澤,我一聽他的聲音就開始抖,我想什么事情能把丁丁打擊得電話都拿不起來了。

安澤說,小脫,唐梅進去了。

我說,進去了?怎么?鴨脖子吃壞了人了?

他說,小脫,別這樣,她把那詩人殺了,然后自首了。

我跟聽故事似的,說,哦,知道了。

我媽問我,怎么了,小脫?

我把頭轉向她,我說,媽,殺人了。

我媽一驚,怎么回事?

我說,說了你也不清楚,不說了,就是一個人被宰了。

說完,我繼續吃蘋果,大口大口地嚼,什么也不想,就在想怎么吃蘋果。

下面又來了一個電話,我順手接起來,說吧,又怎么了?又誰被宰了?

雅索說,脫,你說什么?我剛回來,沒見你就給你打電話。

我說,是你啊。然后又覺得暈,我想可能條件反射吧,他都把我餓怕了。

最后一次見唐梅,是丁丁他爸的功勞。她坐在我們對面,神情飄忽,只是重復著一句話,他的血真好看。你們相信嗎?他的血真好看。

丁丁只是哭,說唐梅都是我不好啊。

唐梅仿佛沒聽見,只是笑,說,他的血真好看,真好看。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疼,喉嚨緊得要命,我說,唐梅,他的血不好看,很臟,他配不上你這樣的女孩,配不上。

唐梅終于哭了,她說,我以為相愛的兩個人是平等的,可是現在知道了,原來賣鴨脖子的愛再干凈也活該低賤,高雅的人死也注定高雅啊。她說小脫,我們有了孩子,可他不要,我殺了他,也殺了孩子,那么小的一團,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最后,她被帶走了。她回回頭,沖我們笑,說,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她的背影消逝后,我突然想起春風十里的南京路上,一個女子孱弱如她,扮著兩種角色,一分一分地積攢,只為一個有夢的男子,風吹過她的發,她爽亮的聲音何曾再響起?都說看開點,愛情不過如此,你如此的愛情灼在誰的心口,每日每夜,疼痛不眠不休,原來,所謂的詩,不是白紙上的字。什么是詩,疼痛如斯,絕望如斯,猙獰如斯,心甘情愿如斯,在唐梅的背影中,我突然明白,原來,世界上本來就沒有詩人。

雅索說,脫,我一直以為東方女子的感情是矜持得近乎神圣,沒想到也直白如此。

我仰仰頭,直白就低微嗎?

他說,不,直白得讓人心疼。

他說,脫,我以為追求一個東方女子,至少要好多年,我覺得太直白了是對她們的褻瀆。

我笑,我說,雅索,你沒見過這片土地上遍地開花的小姐,還是沒見過各高校門前的香車寶馬啊?

他略略地傷感起來,他說,脫,你把我弄糊涂了。

我說雅索,我去拿檢查報告,馬上就回來,啊。

他說,我陪你好嗎?

我說,不好,你等著,丁丁一會就來了,還要搭你的便車,給安澤買生日禮物呢。

我像只麻雀一蹦一跳地蹦上階梯,拿了報告,就匆匆趕回來。經過婦產科時,我突然看到安澤,他坐在門外,表情頹敗而焦急。

我想,不是吧?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我總覺得世界上很多事情離我們好遠,怎么就這么逼近我們的眼前?

我給丁丁撥電話,我說,出息了啊,給我出來,我就在門口,我都看到安澤了,要不要一會帶你去吃燉母雞啊?

丁丁說,你放了些什么?我在車上,很快就找你們了。

我說,別裝了,安澤在婦產科這兒等你呢,我沖進去搜你了啊。

丁丁說,你說什么?

我說,你做了什么好事了,還裝樣。我在市立醫院……

直到這時,我看到安澤扶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走了過來,我一看,不是丁丁!我的腦子突然炸開了。我飛快躲起來,我說,丁丁,剛才我在放屁,你別當真。

丁丁說,你給我滾,給我截住他,往死里打。

我說,丁丁我錯了,我錯了。電話那頭,她的呼吸是那樣急促。我明白,我把天給捅下來了。

我說,丁丁,你別這樣。

她說,小脫,你這人最大一缺點就是不會說謊。我聽著她說話,似乎都能聽到她淚流的聲音,然后她掛斷了。

我沖出醫院,跑到雅索車上,我說,雅索,完了,我把天捅破了。說完,眼淚流滿了臉。

一會兒,她打來電話,她說,我都看到了。

我說,丁丁,你別這樣。

她直接沖我吼,葉小脫,你個混蛋,那你要我怎樣啊?你要我怎樣啊?我說,丁丁,我去找你,你別哭啊。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十章
章節字數:2666 更新時間:07-10-14 22:13

其實,我也不知道丁丁該哪樣。我甚至不能安慰她。她說,小脫,今晚陪著我,好嗎?我點點頭。

雅索獨自開車回家,我和丁丁就開始在街上游蕩。天色微微的暗,已經有了些許冬天的味道,我想原來冬天就這樣臨近了,就這樣來到了我們的城市里。而我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那個火熱的夏天,武拉拉剛考出駕照,拉著我們滿城市里跑,還劫了我的五十元錢;我和丁丁一邊啃爆米花看著《貓和老鼠》一邊跟格格巫似的笑;還有清亮的安澤,他遞給我一杯冰水,餐桌上細細地吃相,一邊給丁丁擦掉桌子、衣服上的食物,一邊沖她寵溺地笑……原來這個夏天就這么遠去了,我們曾經滿滿的幸福它就這樣遠去了。

丁丁說,小脫,我想哭。

我說,你倒是哭啊。說實話我真不習慣她遇到事情不哭,這讓我害怕。

丁丁說,我哭不出來。要不小脫,你打我一下吧,打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做夢啊。我說丁丁你別這樣。

她說要不我打你一下,你試試疼不疼?

我說你別神經啊,你再一失手打死我,我還沒活夠啊。

她笑,葉小脫,不是做夢,你還是這么沒良心,是你的風格,那就不是做夢了。她說那就不是做夢了。

我說,丁丁你別這樣,要不你就打我吧。

她突然笑起來,葉小脫你怎么能這樣混淆我的視聽啊,我都分不清是不是做夢了,你怎么能這么討厭啊。

她這么一說,我的心突然涼的跟扔在冰窖里,我想起那天在醫院里我問她怪不怪我,她就是這樣語氣在安澤的懷里哭:她說,你看她多討厭,老這么折騰人讓人哭,多討厭啊。

而現在她對我笑,她說,小脫,我想唱歌。

我說好,咱去唱歌。

我們就隨便撿了一個叫“云之戀”的練歌房。一進包間我就琢磨,你說,怪不得媒體老提這個青少年犯罪率飆升怎么著,你說一個普通練歌房的包間里都貼滿了“春宮圖”,弄得跟個“雞窩”似的,你說誰看了不鬧革命?不熱血沸騰呢?

丁丁根本就沒我這么有社會責任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對果盤一點興趣都沒有,先發愣,然后就自己點好曲目,也不問我想聽什么,就開始唱,自顧自的模樣,唱王菲的紅豆,一遍又一遍。

一直覺得王菲是紅塵中寂寞的精靈,一個傷痕滿身卻自顧自的精彩,孤單,寂寞,獨立,遺世,卻從不流淚。現在才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上是可以有這么多寂寞的精靈,如同王菲一樣。只要誰你心臟砥礪在愛情的傷口,都可以這個樣子。

“有時候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時候,

寧愿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丁丁一直唱,不肯停下,直到淚水闌干了她小小的臉,她轉頭沖我笑笑,好聽嗎?

我用力的點點頭。

她繼續唱,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微亮的時候,她將頭斜在沙發上睡著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中淚水仍然不斷流出來……

我說,丁丁,咱跟他說清楚了,咱不要他了好嗎?

丁丁不肯開口,一直閉著眼睛。我知道,她肯定在想和安澤走來的那一路。

她突然開口,她說,小脫,你知道嗎?我跟安澤的關系多清純啊,多清純啊。我現在感覺怎么那么惡心啊。你瞧瞧,多虛假啊,多虛假啊,小脫。

我一聽她聲音嘶啞,就更難過了。我抱著她,我說,丁丁,我們可以抱著哭的,我們可以的。

她笑,說小脫,我現在比死了還難受啊。

我一聽她說死,就說,丁丁,別瞎說,死多難受啊,死多難受啊。

她說,我現在寧愿去死掉算了。

我突然很嚴肅,我說,丁丁,我快死了。

丁丁就笑,說,是嗎?白血病啊?

我用力的點頭,說是啊是啊。

丁丁就一捶打在我的肩膀上,矯情什么你,看韓國肥皂劇看大了腦袋了吧?葉小脫,你真假,太假。

我也笑說,是啊是啊,就是想讓你心理平衡一些嘛。

丁丁嚯的站了起來,說,好心理平衡,我去剁了他。

我一聽,差點給嚇哭了,我說丁丁,你可別跟唐梅那么傻啊。

我回到家里,也在擔心丁丁,我想,她該不會真的把安澤給剁了吧?但想來,如同丁丁和我這樣的女子,只有離開的勇氣,也絕沒有唐梅那般毀滅的勇氣。所以,擔心是多余的。

說實話,這大半年里,我真見識了,生活怎么慘烈怎么來,弄的我都跟看《午夜兇鈴》,看了誰,心里都哆嗦,哆嗦久了就暈。

我媽說,冬天到了,小脫要多穿衣服。

她這句話把我差點給感動哭了,我真不習慣她對我好。我大半年沒跟我爸說話,我媽也沒問我怎么了,我突然覺得,或許,她根本知道的就比我多,只不過歲月滄桑了太多,她的面容,她的敏感,她的自尊。想著想著,我就想擁抱著她,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

我說,媽,戈勝虎快回來了吧。

我媽說,快了,快了,就最近這些時候。

我說,媽,雅索也要回冰島了。

我媽看著我,突然就哭了。

我說媽,你別這樣啊,你嚇死我啊。

我媽就抱著我,說,脫脫,媽不好,媽只是覺得你難受,你難受就哭吧。

我說,媽媽,原來,我什么都瞞不了你啊。

我媽說,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我說媽,那我哭了啊。說完這句話,我就笑了出來,笑容中,我突然想起高一那一天,我在806巴士上看到了一個天使一樣的男子,他的輪廓讓我的心肺都糾結在一起,然而在綠燈亮起后,他和他的車就離開了我的視線,那一年,我十七歲。四年后,天使再一次唱歌,我又遇見了他,他就是雅索。

原來生命之中,總會遇到一個這樣的男子,他的某一個神情,或者臉上的某一道隱隱的痕跡,扯動了你的心臟,無原由的。你落淚了,你愛了,或者你們可以再次相遇,或者你們從此各在紅塵,但多年后,你再想起那天的相遇,眼睛仍是一把清涼。

雅索之于我,便是如此。

而這個冬季,我只能看著他,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離開青島,離開我的城市,離開我的天空,回到他原來的地方。

因為我不幸運,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灰姑娘。我只是一個病人,一個馬上要住進醫院的白血病人,丁丁說的真對,多矯情啊,多虛假啊。

我媽說,小脫,去送送他吧。

我點頭。

走的時候,我媽說,小脫,我會讓你像公主一樣快樂的生活的。

我笑,為什么不能像公主一樣健康的生活呢?
地圖青島,尋找我的北 正文 第十一章
章節字數:3392 更新時間:07-10-14 22:14

見到雅索,他說,天真冷啊。

我說是啊是啊,你快請我喝杯熱可可吧。

他微笑,說,少不了你的。

我說,還有吃的,可以吧。

他微笑,說,我什么時候拒絕過你啊?

雅索看著我像只豬一樣的吃東西,靜默,微笑。三年多來的記憶,雅索一直喜歡看著我吃東西,像看一個小寵物,眼神總是流淌得溫柔異常。

他說,脫,你還記得當時你策劃的那個“珍珠坊”的廣告案例嗎?

我點點頭,我記得,記得相當清楚,我印象中的愛情,都是那樣絕望,流淚哭泣的人魚——身體因為流淚而枯萎,淚水因為愛和絕望化成了珍珠,掛在王子新娘的頸項。順著凌夷個女人的肌膚,感知自己心愛男子的狂野與熱望,垂淚終老。于是愛情成了永恒的守望。

一直認為,珍珠是淚之果,砂石是淚之因,一顆不起眼的砂石,跨越了失控,引動千年華麗的淚水,長流。鉆石是今生的喧囂浮躁,翡翠上前世的沉郁,只有珍珠才讓你相信,它是你身體的一部分疼痛,生命最初的淚,因輪回風干,于今生墜在你胸前,告訴你,一切了然。

雅索說,這是一顆藍色的珍珠,送給你吧。

我沖他笑,說,哎呀,你說我該涂臉上還是用水服下去啊?多好的養顏品啊。

雅索無奈的笑,寵溺的目光,我的心尖跟被針撩撥過,痛楚而酸澀。

他說,我要走了,不能等你的王子回來了,代問他好。

我說好好,你放心吧。他從美國回來,我們在這里等你再次回來。

雅索笑,說,不了,我想,我再也不回來。

我一聽,眼淚差點流下來。

我說,雅索,咱們走吧,丁丁他們等著呢。

雅索靜靜的點頭,微笑。我能看得出他眼中有一種濕潤在蔓延。我只有沖他笑,裝作看不見。

機場中,丁丁站在安澤身邊,小鳥依人的模樣。我微微的遲疑了一下。

他們沖雅索招呼。我問丁丁,怎么?

丁丁淡淡的笑,不做言語。眼神中已經多了些許的荒涼,原來,愛一個人讓我們長大;傷口,讓我們蒼老。原來20歲的年齡,滄桑也可以刻上臉龐。

給雅索準備了一份禮物,那只嵌入砂石的河蚌。在他進關口的時候遞給他。他給我極其柔軟的微笑,干凈得讓我的眼睛發澀。我說昨天,我夢到他們說話了。

“你知道愛情是一種疼痛嗎?”

“不,我只知道一種疼痛叫愛情。”

“那你相信我和你一樣疼痛嗎?”

“我相信,為了我,你也失去了光明。”

雅索遲疑的看了看我,轉身,走上電梯,我看到他眼角有一種蔚藍的濕潤,慢慢泄露。

飛機場的天空異常的晴朗,太陽那樣的溫暖,我突然忘記了是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我在806車上看到了一個純凈和善的私車男子,不知名姓;又是哪一年的哪一月的哪一天,我再次遇到了這個男子,他給了我世界上不可替代的微笑,他叫雅索。

飛機飛上天空,連同我的愛情,都拋空在美麗的天際,就這樣遠去。蔚藍的青島,突然變成孤寂的石頭森林。某一天,我會不會在蔚藍的海邊,細細的流淚,不知道為誰……

我的對丁丁說,你看今天的天氣多好啊。

我住進了醫院。

丁丁在我床前,流著眼淚,她說,葉小脫,你真討厭,你怎么又說謊啊。你個騙子。

我說沒有啊,丁丁,我覺得自己真矯情,生病也生的跟小說似的,真虛假啊。

她默不做聲,安靜的坐在我的床前,流眼淚。

我問她,你看我的頭發漂亮嗎?

她說,漂亮,跟你一樣漂亮。

我說,你怎么能這樣呢?你才跟頭發一個模樣。

她突然笑起來,她說葉小脫,我以前老覺得你粉飾太平,矯情,現在突然覺得自己和你一個樣。我沒的勇氣,跟你一樣愛逃避。

我抬眼看看她,我知道她在說安澤的事情。

她說,既然沒有可以相信的,就當我們的愛情是一件漂亮的外衣吧,不保暖,自個知道,好看,給別人看吧。

我微微的閉上眼睛,隱約有淚。

以后的日子,每每看到丁丁對安澤笑容如花,我的胸腔總是抑制不住的疼痛。原來我們單純的年齡,就在這樣種種的痛苦中遠去了,原來我們曾經的相信,也這樣被撕扯掉了。原來的愛情,就這樣風干在城市的角落里,偷偷的哭泣。

丁丁一直在陪我,像陪著自己快要走進暗處時候的影子一樣。我看著媽媽,心里就難過的喘不過氣。我將頭發全部剔掉,我不愿意看到它們在化療中像風雨中的花瓣一樣凋零。

我不肯見父親,他來的時候,我總是窩在被窩里睡覺。

直到那一天他帶著那個女人來到我的病房,我突然像個受傷的小獸沖他嘶吼起來,我把被子枕頭全扔向他們,我說你們滾,別傷害我媽。

爸爸痛苦的流著眼淚,還有她身邊那個女子。

她不顧我的撕扯,狠命的抱住我哭,她說,我的脫脫,我的孩子。

我一聽她這樣虛假的同情就有犯罪的念頭,我突然覺得自己沒有任何保護母親的能力,我就撕扯她的頭發。直到我媽出現在門口,她說,小脫,你住手,她是你親媽啊。

我突然愣住了。呆呆的聽他們給我編好的故事……

事情在越戰的時候,父親到前線,一次戰斗,他同隊的戰友為了掩護他身亡了,留下遺愿,要父親照顧他的妻子還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戰爭結束后,父親回國,探望亡友的妻子,為了報答戰友的恩情,他離開了未婚的妻子,娶了亡友的妻,不幸的是,孩子出生后,先天不足,很快死去了。而那個時候,父親原來的未婚妻也有了他的骨肉,生下來是一個女孩,為了使自己的妻子快樂起來,他對那個可憐的未婚妻做了最后的掠奪,把剛生下的女孩抱給了剛失去孩子的妻子。

一晃,二十年,那個亡友的妻子,也就是父親現在的妻子,就是我媽;而那個可憐的女人,我的親媽,就是剛剛被我撕扯的這個女子。

我愣了半天,沒說話。最后,我說,我先睡覺了。躺下時,我還聽著那女人在低低的哭。

我跟丁丁說,你瞧,我要死也死的這么撲朔迷離的,跟天方夜譚似的。

丁丁說,你親媽真可憐。

她這么一說,我的心就泛酸。我覺得以前的人怎么就那么愛逞能呢?怎么就那么愿意為別人承擔所謂的責任,為什么就不看看自己肩膀上的責任,它也重如山呢?

我跟丁丁說,我瞧不起我爸,特瞧不起。

丁丁說,小脫,你覺得愛情之中,的確有可以托付的人嗎?

我說,有吧,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要不就隨便把自己交付了,要不就沒耐心找下去。

丁丁沖我笑,說,我是半途而廢的那一個,在城市的荒漠里,我想,我沒了勇氣。

下面的日子,變得蒼白而玄妙起來,那個女子出現在我的病房里,給我喂飯,喂水,然后偷偷的流淚。開始的日子,我并不同她說話,我只是覺得,這是他們給了我一個故事,要我去相信。不是我的情愿。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很多時候,接到雅索的國際長途,我都不敢大口喘氣,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泄露了所有的秘密。我說雅索,王子回來了,我們常去海邊,我們好幸福……

我媽就在我身邊低低的哭。

后來,我開始對那個女人友善起來。病痛一點點啃噬著我的軀體,我的手伸向她的臉,我問她,媽,還疼嗎?

她突然哭了,哭得那么厲害。她說,我的脫脫,我的孩子,我這輩子該把你托給誰啊?

我蒼白著臉,沖她艱難的笑,我叫了她一聲媽,不在我的預料。或者我早想這樣呼喚她,只是自己不敢,我怕辛苦建立起來的所有的堅強在她的哭聲中瓦解掉——我想雅索,想那些沒來得及穿的漂亮衣服,想好多沒來得及做的事情,想我的朋友我的小戈豆,想我們家樂樂,想青島夏天的海風……

靈魂就這樣飄渺起來,我突然坐在了云端之上,我聽到隱約的哭聲,我想回到他們的身邊,告訴我的父親,我愛他;告訴我的媽媽,我也愛她;還有告訴那個女子,我想一輩子都喊她媽媽,我想當時我打在她臉上的耳光,她該有多斷腸……

我在云端飛翔,飛翔,飛翔到歐洲那個夢一樣的國家,那里有我心愛的男子,他有世界上最純凈的微笑,他叫雅索。

原來的原來,最初的最初,我是你體內的疼痛,你是我的眼疾,原來我們的愛情,不在城市之中,不能按圖索驥,它在我們最初相遇的笑容里,在我們最后別離的淚光里。

是的,雅索,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