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滿樓

2016-09-03 作者 : 桐華作品全集 閱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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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滿樓

G城的G音樂學院在整個東南區,乃至全國的音樂圈子中都頗有聲名。它不但培養了獲得“弗雷德里克?肖邦國際鋼琴大獎”、“交響音樂大獎”等國際知名音樂大獎的得獎者,而且現今流行樂壇中二分天下的陽光音樂的三個創始人都是畢業于G音樂學院,許多膾炙人口的流行歌曲都出自陽光音樂,從最佳電影配樂到最佳歌曲,贏得無數獎項。

葛芬摸著剛領到的校徽,口中輕輕讀了一遍“G音樂學院”,又笑起來,如同千百個剛跨入大學校門的同齡人,彩色的夢想似乎又近了一步。

樹翠綠,天湛藍,云潔白,葛芬的眼中一切都是美麗喜人的,整個世界都溫柔地等待著她的擁抱,她忍不住滑著舞步轉了個圈,伸著手跳了一下,似乎可以碰到天。

路旁有經過的男生打了個響亮的口哨,葛芬回了對方一個燦爛的笑容,不料更是惹來一片口哨聲。有男生甚至唱起來:“……用一朵花開的時間,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九月的晴天閃了電……”居然是美聲唱法,男中音,底氣十足,連樹葉都開始輕輕顫動。

有經過的好事者不服氣地用民族唱腔也唱起來,是個男高音。

一時間,王菲的一首歌從中式唱法到西式唱腔,各種唱法云集,也算音樂學院才能有的獨特風景。才華橫溢的青春,肆無忌憚的青春,學藝術的人更是時時刻刻追尋著浪漫,葛芬雖早已對音樂學院的做派聽聞一二,卻仍看得目瞪口呆。

越來越多的人都聞聲看向葛芬,她有些不好意思,抱著書本跑起來。奔跑間,手中的校徽不小心掉到地上,滾了幾滾停在馬路一邊,葛芬忙去揀,起身時,聽到遠處男生的驚叫聲:“小心!”

“快躲開!”

她茫然地抬頭看去,一輛車正從側路上沖出,還未及覺得痛,身子已經輕輕飛了出去。

“傻囡睡著了?”一直閉著眼睛裝睡的葛芬聽到推門進來的父親壓著聲音問。

“睡了。”母親的聲音極度疲憊,和葛芬清醒時聽到的聲音截然不同,“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父親哽咽難語,“醫生說……因為受到劇烈撞擊,導致大腦中出現血塊,壓迫到視神經,所以失明,只有通過手術取出已經硬化的血塊,才有可能恢復視覺,可是手術成功的概率只有5%,醫生讓我們做好……做好心理……準備。”

母親抽泣著,父親低聲道:“別在這里哭,會吵醒傻囡的。”說著扶母親出了屋子。

葛芬緊咬著被子,眼淚奔涌而出。醫生等于已經判定了她會成為瞎子。她大睜著雙眼,努力地看,使勁地看,拼命地看,卻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黑暗。沒有綠樹,沒有藍天,沒有白云,也不會再有夢想。生命色彩繽紛地才剛開始,卻已經一片漆黑地完結。

喝水要母親倒,吃飯要母親喂,穿衣要母親服侍,就連小解都要母親扶著她坐到馬桶上。葛芬越來越沉默,一個字都不肯多說,母親的話卻越來越多。

“傻囡,今天我們穿藍色的外衣好不好?或者白色的?你喜歡哪一件?”

“傻囡,口渴了就叫媽媽,媽媽給你倒,千萬別再燙到自己。”

……

葛芬只是點頭和搖頭,藍色與白色對她已經沒有分別,原來她連倒一杯水都做不到,只會燙傷自己給母親添麻煩……

葛芬滿心恨怨地想,為什么當時沒有撞死我?她第一次想到死亡,如果生活是這樣的,她寧可死,讓痛苦從此終結,讓母親不必整天小心翼翼地照顧她,背著她偷偷哭泣。


今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十一月底就開始不停下雨,亞熱帶的冬季是一場雨一場涼,幾場雨過后,屋子里潮氣逼人,原本只三分的冷意,也變成十分,空調開得十足,可葛芬還是覺得冷,心中的寒意越聚越重。

“爸爸,我想去校園里走走。”葛芬住院后第一次主動提了要求,父母以為她心情轉好,都忙不迭地應承。

葛芬在一棟棟樓間徘徊,仔細辨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這是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這是在排演郭文景的歌劇《狂人日記》,還有《梁祝》……

葛芬無限留念,卻知道這一切已經與她再無緣分,“爸爸,東湖邊上有一排木椅子,我剛進學校時我們在那里照了好多相片,我想去逛逛。”

父親扶著葛芬坐在了對湖的長椅上,“爸爸,以前我最喜歡上完一天的課后,買一個冰激凌坐在這里吃,吹著風好舒服。”

“傻囡,主樓那邊好像有個小商店,我去給你買,你坐在這里等爸爸回來。”父親心疼地看著女兒。

葛芬仰頭看著父親微笑,“謝謝爸爸。”

笑容竟是許久未見的明朗,父親心中一酸,想著以后定要多抽時間陪囡囡出來走走。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幾許冷意,葛芬只記得這個湖面九月時的風光,林木郁郁,湖光蕩漾,景致十分秀麗,現在卻已經定格成一張灰褐色的明信片,不覺得美,只覺得凄涼。

她向湖面走去,一步,兩步……從生到死究竟需要走多少步?

“啊!對不起。”葛芬狼狽地驚叫,趕忙道歉。原來看不見時,生死之間還會撞到一個人。

一雙手扶住了葛芬欲跌倒的身體,一把溫和醇厚的聲音道:“沒有關系。你還好嗎?”

男子的聲音里滿是擔心,葛芬這才驚覺自己竟然全身顫個不停,胳膊簌簌直抖。

“我……我很好。”

葛芬欲推開男子的手,繼續往前走,男子卻沒有放手,緊拽著她道:“你確定你很好?”

葛芬使勁拽了幾下,都未抽出自己的胳膊,驀然有些歇斯底里地叫道:“不,我不好,你明知故問,難道你沒有看見我是個瞎子嗎?我怎么好?”

男子沉默了一瞬后道:“對不起,我沒有看見。但是瞎子應該不等同于不好,瞎子也可以過得很好。”

葛芬幾聲冷笑,“你是否要給我講盲女海倫的故事,或者張海迪癱瘓的故事?我書讀得不少,這些故事不用你告訴我,我自己全知道,人要自強不息,是不是?”

男子溫和地說:“我沒有打算給你講這些故事,你現在還記得來看東湖,肯定很喜歡東湖,我只想請你安靜地欣賞一會東湖此時的美景。”

欣賞?葛芬從鼻子里發出了幾聲似哭非哭的聲音,男子卻自顧平靜地說著:“你放松身體,什么吹拂到你的臉上?風,帶著冷意的風,但是不同于別處的風,它們還有一份湖水的潮濕。”

葛芬又是一聲冷哼。

“再用力吸吸鼻子,聞到了什么?西邊是微甘菊的香氣,它們正在盛放。東邊……嗯……應該是枇杷的花香……”

葛芬不禁說了句:“湖邊是有一片枇杷,我們還商量著等枇杷成熟時來偷幾個嘗嘗是否好吃。”

男子拖著葛芬的胳膊,要她蹲下,“你摸摸地上,摸到什么?”

“土。”葛芬抵觸地回道。

“是濕潤的土,還有呢?”

“有落葉,還有木棉莢。”

“現在知道我們身后長著什么樹了嗎?”

“木棉。”

“雖然看不見,可我們依舊可以知道左邊如今開滿了微甘菊,右邊是枇杷花,身后是幾株木棉樹,風中有湖水的潮氣,土里有雨的痕跡。”

葛芬沉默了一會,摔開男子的手,“那又怎么樣?”

“不怎么樣,只是想讓你知道你還有耳朵,還有鼻子,還有觸感。你聽到腳步聲了嗎?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同,和人的相貌一樣,你可以認出熟悉人的腳步聲,這是我的損友的腳步聲,外號叫‘西門子’。”

葛芬判斷腳步聲是從男子背面傳來,“你沒有回頭看嗎?”

“沒有。”

“老三,事情辦完了,我們可以回去了。”西門子冷冰冰地說,對地上頭挨著頭蹲著的兩人沒有任何驚訝或好奇。

男子溫和地對葛芬說:“仔細想想你的父母,走入湖中,可以讓你從地獄到天堂,你卻把父母推入了地獄。”

西門子冷著聲道:“什么時候你又成知心大姐了?半個小時后還要開會。”

男子笑道:“這就走。”又對葛芬說了句,“我想明天我不會讀到東湖浮尸的報道。”

葛芬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手里還握著一個木棉莢。想起因為自己喜歡喝木棉花瓣煲雞蛋糖水,市場上卻買不到新鮮木棉花瓣,每年木棉花開時,母親都會費工夫去收集木棉花,拿著長長的竹竿一點點敲落花瓣。母親做的木棉花瓣煲雞蛋糖水又香又滑……

“傻囡,蹲在地上干什么?等久了吧?你愛吃的蛋筒冰激凌賣光了,我就又跑到你們宿舍樓附近的商店去買的。”父親歉意地說著,一面扶葛芬起身,把蛋筒冰激凌塞到葛芬手中。

葛芬低著頭大咬了一口,口中是冷,眼中卻是熱,淚意盈盈。


葛芬學著聽每一個人不同的腳步,學音樂的人本就對聲音很敏感,不過兩天的時間,葛芬已經可以輕易辨別出父親、母親的腳步聲。漸漸地,她連每個護士的腳步聲都分辨得一清二楚。葛芬學著用心去觸碰外界,她能感覺到太陽在屋中的變化,甚至能猜測出時間。

……

手術前一天,葛芬又去了一趟東湖,她聞著微風送來的花香,輕輕地對著湖面說:“你還記得脾氣很壞的我嗎?我會活下去,還會努力活得越來越好,即使手術失敗。”


亞熱帶的初夏,已經熱得人心煩意亂。驕陽高掛,空氣被曬得無一絲力氣,膩乎乎地貼在人身上。葛芬才走了十多分鐘,背脊已經汗濕。雖然打了傘,可灰白水泥地面反射起的太陽光依舊讓她瞇著雙眼。就在她站定,確認著門號時,花荻的身影進入眼中。

院中雖有一架葡萄藤,身形修長的花荻卻直直立在一無遮陰處,仰頭望天,表情陶醉,似乎他每一個毛孔都感受著陽光的熾熱。

葛芬看著他享受的表情,禁不住把傘移開,立即又遮了回去,陽光太刺眼。她仔細看了一眼門號,沒錯,是這里,但她實在不愿打擾這個男子,反正也來得有些早,于是靜靜立在院門口。

“門口有人嗎?”自小黑暗中的生活,讓花荻的其他感觀極其敏銳,雖然葛芬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但花荻依舊察覺門口似乎有人,遂帶著笑意試探地問。

葛芬心口微酸,這個立如玉樹,笑如春風的男子竟然是個瞎子。她忙道:“我叫葛芬,是來見黑先生的。”

“我就是。黑瞳是我作品的署名,你叫我花荻就可以了。”花荻走了兩步,向葛芬伸出手。

這么年輕英俊的黑瞳?一個看不見的黑瞳?葛芬幻想了好多次黑瞳是如何樣的人,世事再次證明結果總是在人的意料之外。呆了一會,葛芬才趕緊伸手與花荻握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時,葛芬驚覺自己滿手心都是汗,不好意思地又趕緊收了回去。

花荻在前領路,體貼地道:“屋子中比較涼快,我們邊走邊說。我直接叫你葛芬可以嗎?”

葛芬一面收傘,一面點點頭,又立即醒覺對方看不見,忙道:“可以。”

花荻笑說:“今天你先熟悉一下周圍環境,以后我們就在這里工作,如果有什么不滿意可以告訴我,希望我可以提供一個舒適的工作環境。我也算是G音樂學院的畢業生,說起來還是你的師兄,所以不要客氣。”

葛芬心想,但凡G音樂學院畢業的人怎么可能會不知道黑瞳是從G畢業的呢?陽光音樂的三個創始人之一。其他兩位早已放棄音樂,專心經營公司,只有黑瞳還是真正的音樂人,業內最負盛名的歌詞作者。他的歌詞內有中國古典文學的洗練內蓄,外有符合時代流行的節奏動感,字里行間一反時下的叛逆灰暗,而是對生活的熱愛感悟,是流行歌曲市場內罕見的叫好又叫座的作者。雖然為人極其低調,不出席任何頒獎典禮,也不接受任何采訪,可關于他的傳聞依舊滿天飛,什么未參加考試破格錄取,教授的關門弟子,單獨授課,兩年就畢業,音樂學院年紀最小的畢業生。

小樓共三層,底層因為在地下,所以從外面看來只是兩層。底層是工作區,一層有廚房和客廳,唯一讓人聯想到主人身份的就是那架巨大的三角鋼琴。花荻領著葛芬參觀了地下的工作區和一樓,一路行來,葛芬只是隨在花荻身后用眼睛看,偶爾問一兩句和工作相關的問題。

花荻第一次碰到陌生人把他當作正常人看,不會碰到門就幫他開,時刻提醒著他注意前方有個凳子,或右面有個椅子,他們總會一面刻意避免著盲人,殘疾人的詞語,努力做出一副把你當正常人的樣子,可一面又時刻提醒著花荻,你是不正常的。

花荻指了指三樓道:“那是我的私人生活空間就不請你上去了,我還要去院子中感受一下陽光,你隨意。”

葛芬捧著手中的冰水,立在屋廊下,靜靜看著站立在院子中的花荻。花荻又站了會,滿意地嘆口氣,走進了屋廊下,葛芬忙輕聲道:“我站在左邊的藤椅前。”

花荻坐到右邊藤椅上,一邊摸索著桌上的冰塊,一邊笑著點了下頭,心中又多了幾分好感。一般人總是忘記他獨自一人生活得很好的這個事實,忍不住地幫他這里幫他那里,卻又在真正尷尬處忽略。這個女孩子不會因為他在桌上摸著拿冰塊就急急遞給他,對她是舉手之勞,但她卻選擇了旁觀,而這就是對他的最大尊重。但她會細心地提醒他自己站在哪里,否則他不是沒有可能想坐到左邊的藤椅上。

花荻往杯子中加了兩塊冰塊,大喝了幾口,身心立即涼了下來。

葛芬問:“你很喜歡太陽吧?”

花荻雙手握著杯子,冰著自己發燙的手心,“很喜歡,那么熾熱的溫暖,沒有辦法讓你不喜歡。”

葛芬沉默了一會,緩緩道:“我知道你肯定也喜歡晚上坐在月色下,感受月光在肌膚上流淌的感覺,你還喜歡聽冬天雪落的聲音,風刮過屋子的聲音,喜歡聞春天花開的香氣,雨后潮濕的青草香。”

花荻心中一動,笑說道:“差不多吧!我喜歡生活中一切美好的東西,你也喜歡做這些事情嗎?”

葛芬神色有些恍惚,記憶似乎又回到五年多前的東湖邊,那個男子緊緊握著她的胳膊,溫和地要她用觸覺、嗅覺、聽覺去欣賞東湖的風光,似乎穿越過時光與空間在回應著五年前的那場對話,極其溫柔地自語道:“你有沒有聽見過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你能不能感覺到花蕾在春風里慢慢開放時那種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風中常常都帶著種從遠山上傳過來的樹葉清香?我已經全部學著感受過了……”

葛芬從沉思中醒來,看到花荻怔怔發呆,臉一下通紅,急急解釋道:“那些話不是我說的,是一個叫花滿樓的人說的,我只是鸚鵡學舌。”

花荻不知怎的,臉也有些微紅,笑著說:“花滿樓?和我一個姓?捕捉生活美麗的人,我很希望能結交。”

花荻顯然不看武俠小說,葛芬也樂得省去一番解釋,她真的認識一個叫花滿樓的人,而非古龍筆下的虛構人物,含笑道:“哪天我帶他來見你。”

葛芬語氣熟稔,顯然和花滿樓極是親密,花荻心中沒來由地一澀,卻依舊笑著說:“歡迎,友朋來,不亦樂乎!”

葛芬笑說:“你和外界傳聞的一點都不一樣,外面都說你很孤僻不愿見客。”

花荻把杯子擱回桌上,“我只是想專注于自己的工作,我是寫詞人,見人應酬這是藝人的工作,但我很愿意見朋友。”


夜晚葛芬在燈下寫道——

花滿樓:

我今天認識了一個人,他也是一個很懂得生活樂趣的人,我在想如果我當年的手術沒有成功的話,我只要能做到他的一半,我想你應該就不會對我失望了。他的聲音似乎和你的一樣溫潤好聽,我真后悔當年為什么沒有記住你的聲音。你是否還會偶爾想起我?也許你不會記得了,我當時表現得那么差,脾氣又那么壞,而像你這樣的男子肯定會有很多女孩子傾慕。我但凡有時間都會回東湖,我一直在祈求老天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看看你。可是已經五年了,我懷疑你可還會出現,但我想你肯定也是喜歡東湖風景的,只要你還在這個城市,你總會再去看看東湖的,我遲早會等到你……

葛芬自恢復視覺后就開始寫日記,因為曾經失明,覺得每天看到的都是值得珍藏和記憶。

大二時,同寢室的女孩子朗讀《鳳舞九天》,“……只要你肯去領略,就會發現人生本是多么可愛,每個季節里都有很多足以讓你忘記所有煩惱的賞心樂趣……你能不能活得愉快,問題并不在于你是不是個瞎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她立即覺得那個男子就是現實中的花滿樓,古龍書中只要和花滿樓有關的段落她都倒背如流。從此,刻在心上的一道聲音有了名字。她愛上了一道聲音,一個從未見過,但是卻給予她良多的人,荒唐嗎?五年來,葛芬只覺幸福與酸楚同在。


花荻雖然看不見,每到夜晚卻仍舊喜歡打開燈,他總覺得夜晚的光亮對黑夜中經過的旅人而言有別樣的含義,一座黑漆漆的屋子和一座燈光溫暖的屋子講述的故事不一樣。今夜屋子卻罕見地黑著,黑暗中,重復播放著葛芬應征工作時的歌曲。一首童謠,旋律簡單,可卻頗有《詩經》的韻味,感情淳樸真摯,作曲的人顯然在用心感受世界和生活。花荻沉默地坐著,手中的咖啡由熱變冷,心中滑過一句話:“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夏日的暴雨來得突然猛烈,葛芬緊著跑,可短短一段路也讓她腰以下的裙子濕透。夏天的衣料本就輕薄,此時緊緊貼在身上,讓一向喜雨的葛芬有些惱恨起這場雨來。

院門安裝著電子密碼鎖,葛芬核對完密碼后,趕緊推門進去。正對院子的一面墻幾乎全是大玻璃窗,花荻正立在窗前,身后是那架三角鋼琴。

葛芬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裙子,抿著嘴笑起來,繼而又有些發愁。她看了眼光潔的木地板,再看看身上滴著的水,站在屋子門口,實在難以舉步。

花荻側身看向門口,笑問道:“怎么不進來?”又立即“哦”了一聲,“你等等。”

花荻轉身拿了一條大大的浴巾遞給葛芬,“先擦一下。如果還覺得不舒服,可以去沖一個熱水澡,有嶄新干凈的毛巾浴袍給你用,浴室內有烘干機,沖澡前把衣服放進去,洗完后估計也快干了。”

葛芬一面用毛巾吸著身上的水一面道:“不用了。我小時候最喜歡淋雨,下雨時經常會故意跑到雨中。”

“我也是。我小時候最喜歡下雨,因為它比太陽、比春風更容易感覺。或者溫柔,或者粗暴地打在人身上,給人最直接的觸覺。今年一直沒有下過雨,我一直在等它,剛剛差點想沖到雨中,想到你要來……”

葛芬忽然扔了毛巾,拉著花荻的手走進院中。滿天的雨沖打而下,頃刻間兩人都已濕透。

葛芬的裙子緊裹在身上,曲線畢露,不過此時只有花荻,葛芬無所顧忌地伸展著雙手,模仿著種子初發芽的樣子,歡快地在雨中轉了幾個圈,“小時候,爸爸給花澆水,我問為什么,爸爸說為了讓花快快長大。第二日下雨時我就跑到雨中假扮花的樣子,想著過幾日就可以快快長大,可以穿上媽媽的細長高跟鞋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嘴唇涂得艷紅。惹得眾人從此后都不肯叫我名字,都叫我傻囡。”

雨大風急,聲音剛出口就被吹散在風里,葛芬扯著嗓子直吼,花荻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大聲地吼了回來:“你現在唇是艷紅的嗎?”

葛芬哈哈大笑道:“最奇怪的是等我真可以光明正大抹口紅時,最怕的就是艷紅色。”

花荻剛張嘴欲說話,風向突改,吹了他一嘴雨水,花荻低著頭只是咳嗽,葛芬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未斷,驚呼了一聲,花荻趕著問:“怎么了?”

葛芬扭捏了下,吼道:“我也被灌了一口雨水,看來真是不能嘲笑人。”她話沒說完,花荻已經笑起來,只不過這次學精乖了,彎著身子低頭笑著。

兩個人淋雨的感覺和一個人大是不同,一個人時是靜中感受著動,兩個人卻是與雨一起動著,花荻只覺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花荻捂著嘴吼道:“再淋下去該感冒了,進去沖澡,樓下歸你,樓上歸我。”

“地板怎么辦?”

“地板?地板誰洗得慢誰擦。”花荻話音剛落,葛芬人已經沖進了屋子,花荻叫道:“我用樓上,你已經占了便宜。”回答他的只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花荻不緊不慢地走進屋中,眉眼間俱是歡快。

葛芬蹲在地上抹著地板,花荻捧著一杯熱茶,靠窗而站,臉上滿是無法抑制的笑意。葛芬嘀咕道:“不公平,你有干凈衣服可換,我其實早洗完了,是為了等烘干機才在浴室里又呆了一會。”

花荻心想既然已經勝利,就保持君子風范,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微笑著。

葛芬擦完地板,看了眼正在專注聽雨的花荻,隨意地坐在了鋼琴前。

潮濕的風從窗外吹進屋中,深淺不一的聲音環繞著屋子,一陣是節奏分明的,一陣又因為風,節奏突亂。葛芬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心中忽有所動,睜開眼睛,手指按上琴鍵,只是一個音符。伴著雨聲,葛芬如同第一次接觸鋼琴的女孩子,只用食指玩著琴鍵,時斷時續,時快時慢,雨聲與琴聲簡單地交織在一起,葛芬心里卻滿是高興喜悅,她仿佛在和雨嬉戲。

花荻悄悄走到錄音設施前,按下了錄音鍵,又走回窗前用心聽著窗外大自然的音樂和屋內女孩的音樂。簡單純凈快樂,卻是人心中最初的柔軟感動,其實這就是音樂的真諦。

葛芬玩了好一會才盡興而停,一抬頭,看見花荻正定定凝視著她,瞳孔內沒有任何情感,卻仍舊讓葛芬臉一下子滾燙,有些尷尬地道:“我我我……”

花荻搖了搖頭,“非常好聽,我很榮幸能作為這首曲子的第一個聽眾。”

能得到黑瞳的贊譽,葛芬心中半喜半羞,起身坐到沙發上,笑問道:“要開始工作嗎?”

花荻坐到葛芬對面,笑道:“工作?難道剛才我們沒有工作嗎?剛才的曲子請人重新編曲制作后,我有信心會很受歡迎。”

葛芬只是側頭笑了笑,“我寫我心,市場不在我關心的范疇。”

花荻猶豫了會,最終下定決心,試探地問:“你上次說要介紹一個朋友給我認識,什么時候有機會見他呢?”

葛芬的笑容緩緩逝去,沉默了一瞬,又笑起來,堅定地說:“他現在不在我身邊,不過我肯定會帶他來見你的。”

花荻臉色有些黯然,一絲透著苦意的笑容,近乎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很喜歡他吧?”

葛芬心事被人撞破,臉頰緋紅,輕輕“嗯”了一聲,臉俯在膝蓋上微微笑著,“他教會我許多東西,熱愛生命,感悟生活,善待他人,用心去發現美、體會美。”

花荻倉惶地站起,“我去加點水。”心思紊亂中,方位判斷錯誤,在沙發拐角處被絆了一下,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上。葛芬忙跳起身幫他擦拭身上的茶水,花荻卻立在原地怔怔發呆,滿心苦澀。遇見是緣分,卻已經遲到一步,原來前世修行得還不夠,緣分太淺。


“……用一朵花開的時間。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五月的晴天閃了電……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用一場輪回的時間,紫微星流過,來不及說再見,已經遠離我一光年……”

花荻拿起電話,卻猶豫著沒有按鍵。既然已經遠離,的確沒有必要說再見。

他撥通了公司人事主管的電話,“幫我重新招聘助手,葛芬調到徐姐手下工作。”

……

“不,不是對她不滿意,她非常優秀,否則我不會讓她為徐姐工作。”
……

“和她說是公司內部人事安排就可以。”

葛芬接到人事通知時,剛開始滿腦子不解,以為自己做錯了事情,變相解雇。可當了解到徐姐手下都是訓練有素的公司精英,她作為資歷最淺的人,本來應該沒有機會加入徐姐的團隊時,仔細回想著和花荻相處的一幕幕,驀然明白過來,心中竟然是一下巨痛。其實花荻何嘗不是一個現實中的花滿樓呢?只是,只是……只是他到晚了,她心中已經有了人。


夏去秋來,花荻人消瘦了一圈,作品卻是往常的兩倍。陽光音樂的另外兩個合作伙伴都是心內詫異,旁敲側擊地詢問花荻,卻一無所獲,只能小心翼翼地觀察花荻,尋找著蛛絲馬跡。

不知道哪個辦公室的人把音響開得有些大了,聲音隔著會議室的墻壁依舊隱約可聞,“……用一朵花開的時間。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陳鳳研判地盯著花荻,用胳膊肘推了推西門明,“老三在聽著一首歌發呆。”

西門明頭埋在文件中一動不動,語氣寒意陣陣:“老三發呆我不管,如果你再盯著老三發呆,而不是看你面前的文件,我肯定會讓你今天晚上見不了女人。”

陳鳳拍了拍西門明的肩膀,“我對別的女人都沒興趣了,現在只對閃電劈中了老三的女人更感興趣。”

西門明終于從文件中抬起了頭,看向花荻。

往日敏感的花荻依舊一無所覺地側頭聽著歌,眉宇間的悒郁,雖淡卻深,仿若心尖上涔出來,隔著眉間心頭的遙遠距離,卻依舊掩飾不住,露了痕跡。歌聲完后良久,花荻還在怔怔發呆。

西門明微挑了下眉毛,側頭對陳鳳道:“女人,我不耐煩打交道,交給你了。”說完埋頭繼續看文件。

陳鳳摸著下巴,笑著點頭,仿若大灰狼看到小紅帽,一臉興奮。陳鳳把花荻半年內見過的女子一一篩選,最后鎖定了葛芬。有錢好辦事,不到幾天時間,葛芬從高中到大學,從大學到工作的所有芝麻蒜皮的經歷都擺在了陳鳳案頭。再加上陳鳳在音樂圈內的名氣,從葛芬同學和老師處打聽葛芬的事情也是易如反掌。

陳鳳笑瞇瞇地研究著花荻,花荻含著笑意泰然自若地品著茶,西門明冷眼旁觀著兩人的對峙。

“嗯,嗯……”陳鳳清了清嗓子,“我決定要追一個女子,想請你們幫我出謀劃策一下。”

花荻微微笑著,輕抿了一口茶,“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你總在追女生,經驗難道不比我們豐富?”

陳鳳朝西門明擠了下眼睛,聲音滿是苦惱:“唉!這次我是認真的……喂,老三,你別笑,這次我真的很認真……”陳鳳唉聲嘆氣,“就是你以前的助手,現在是徐姐手下的人,我已經約了她好幾次,卻沒有任何結果。本來懷疑她有男朋友,可請了私家偵探,又買通了她的大學同學,都說她從沒有交過男朋友,不過有人說她似乎喜歡一個根據武俠小說幻想出來的男人,叫花滿樓。她不會精神有問題吧?但看著又不像,經常去做義工,每月捐錢資助西北的一個孩子讀書,應該不是精神病呀!”

花荻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他忙把杯子放下。

陳鳳朝西門明比了一個V字手勢,一臉得意,嘴里卻仍舊滿是憂郁:“唉!該怎么追呢?先想法子釣到她的心,還是先想法子得到她的身體……”

花荻再聽不下去,“陳小雞,你要敢胡來,我和你翻臉。”

陳鳳無聲地笑著,花荻從沒有如此叫過他,只有西門明心情不好時如此叫他,看來自己的火點得不錯,“老三,你什么意思?葛芬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這么激動干嗎?我的原則只有朋友妻不可戲,好像沒犯忌諱吧?”

連陳鳳都可以大聲說出約過她,會費了工夫去了解她。而他呢?他什么都沒有做過,根本沒有開始,他就自己先喊了停。花荻默默思量了一會,一字字道:“鳳大,你不用為了戲弄我去約葛芬,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喜歡她,我現在就開始追她,即使被拒絕,也曾努力過,不會有遺憾。否則萬一有一天知道因為自己過度的自尊失去了機會,后悔都來不及。”

陳鳳重嘆口氣,一臉沮喪,“這么快就被踢出局,沒得玩了,我定了一個月的花,還不能退。”

西門明輕鼓下掌,笑道:“該出手時就出手,男兒所為。”


這幾日葛芬桌上的花從沒有斷過,每天九十九朵紅玫瑰,成為辦公室內養眼的一道風景。女同事嘖嘖稱羨,葛芬卻收花收得心驚膽戰,唯恐被同事察覺出來是誰送的。

論容貌,自己頂多算清秀,沒有什么可能吸引花名在外、閱人無數的大老板;論內在,自己似乎從未和大老板直接打過交道,他怎么發現自己的內在美?搞不懂這只被圈子內戲謔地稱作金鳳的老板為何追她,她十分苦惱地想,實在不行,也許只能考慮換工作。

送花的女子捧著花進了辦公室,徐姐笑叫道:“葛芬,收花了。”

葛芬忙跳起,沖向送花女,卻不料送花女尷尬地一笑,對徐姐道:“這花是送給徐姐的。”

徐姐納悶地接過九十九朵紅玫瑰,低頭看著卡片,搖頭而笑。

葛芬舒了口氣,正要轉身離去,送花女從身后的花籃中捧了一個纖細的水晶瓶出來,瓶中只插了一枝梔子花,雖不引人注目,卻是撲鼻的香,“這是給葛小姐的。”葛芬愣了一瞬后接過花瓶,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只寫著“聞香識人”,她的心立即大力地跳起來。

一整天,葛芬一聽到電話響,呼吸就不禁屏住,總要緊握一下拳才敢接電話,一旦對方開口,呼吸雖然恢復了正常,可心卻似乎漏跳一拍。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盼著電話,還是恐懼著電話。

一整個星期,葛芬每日都會收到一枝梔子花,擺在辦公桌上,不注意似乎就會忽略,可香氣卻縈繞不去,沾染在她的衣角裙邊,晚間躺在床上時還覺得鼻端都是梔子花香。

不知不覺間,她的日記本上,花荻二字出現得越來越多。待她驚覺時,她有一種背叛的羞恥感,可是究竟背叛了誰?是背叛了花滿樓,還是背叛了自己?

她曾經以為花滿樓早已長在自己的心上,即使青絲變霜,嬌顏老去,只要心仍在跳,那一把聲音就會清晰一如當日,可是她怎么也沒有料到,那一把聲音還很清晰,可她的心上又多了一個人的聲音。


徐姐頭疼地看著葛芬的辭職申請,“為什么?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可以溝通,為什么非走不可?”

葛芬輕輕一笑,“是我自己的私人原因。”

徐姐還想追問,可看到葛芬眼中的悒郁,最終只是輕嘆一聲,收下了辭職信。

徐姐在房間內打了個電話后,出來對葛芬吩咐:“葛芬,你把手頭藝人的資料整理好,把每個人的特點就你的觀察寫一份報告,趕在明天早晨交接給小黃。”

在陽光音樂,葛芬學到太多東西,所以對最后的工作絲毫不愿馬虎,從藝人的聲音到舞臺表現,點滴不露地總結。下班時間早過,公司的同事陸續離開,辦公室內只剩葛芬一人仍在電腦前苦干。

葛芬關了大燈,扭亮桌上的臺燈,準備挑燈夜戰。微黃的燈光下,梔子花皎潔似玉,幽香在暗夜中似乎平添幾分纏綿。葛芬凝視著梔子花怔怔出神,心中忽喜忽悲,窗外猛然炸響的雷聲,驀地驚醒了她,她深吸口氣,狠命地甩了甩頭,似乎要甩掉很多東西,盯著電腦,強迫自己開始工作。

丁丁冬冬的曲子響起,葛芬正在敲鍵盤的手定在半空。自己在花荻屋子中隨意而的《雨曲》奇妙和諧地交織著古曲《鳳求凰》。仿若一個雨夜的邂逅,一場雨中的傾訴。漫天的大雨,漫天的相思,葛芬覺得自己竟然無處可躲,她第一次恨自己聽懂了曲意。

花荻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暗影中看不清神情,“葛芬,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嗎?”聲音不高,卻讓葛芬的心硬生生地疼,她緊緊地抓著桌角,半晌后才聲音平穩地說:“對不起。”

暗影中的花荻身子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為什么?因為花滿樓嗎?這一個星期,我請人把古龍的書讀給我聽,所有關于花滿樓的段落更是聽了一遍又一遍,相識恨晚,這是一個值得喜歡和尊敬的人。葛芬,我不敢說自己會做得比他好,但有一點肯定是他沒有,而我有,我愛你。”

葛芬抓著桌角的手無力地滑下,聲音終于失去了平靜,微顫著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真的遇見過一個叫花滿樓的人。我已經愛他愛了五年,如果沒有他,我不會是現在的我,你也不會愛上我,你和他很像,可我……對……不起……我不能。”

花荻的身影似乎凝固在黑暗中,悠長的曲子完結了很久,他依舊一動沒有動。葛芬不敢再看他,趴在桌上,仿佛從心口拔落一些東西,一字字艱難地吐出口:“我還要趕工作,明天也許就會離開公司。”

花荻默默轉身,向外行去,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寧靜,葛芬嘴里喃喃自語著:“要工作了,要工作了……”手卻軟無力,只有淚,一滴滴落在鍵盤上。

窗外雨勢變急,砸得窗子噼啪直響,葛芬猛地從椅上跳起,匆匆奔出屋子。

一天一地的雨,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花荻一動不動地立在路旁,渾身早已被澆透。有出租車經過花荻身旁時,試探地慢下車速,可花荻一個手勢不打,一句話不說,車子又加速而去。

葛芬分不清自己臉上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揮手招出租車停下,上前想把花荻扶進出租車,花荻猛地握住她的手,“葛芬。”

葛芬一言不發,只是手抖,出租車司機叫道:“上車嗎?”

葛芬忙推了推花荻,花荻緊緊地拽著她,“你為什么要下來?”

葛芬道:“雨太大了,我也準備回家。”

花荻慢慢地、緩緩地松開葛芬,扶著車門進了車子,葛芬忙對司機說了地址,花荻關門前對葛芬客氣有禮地說:“對不起,今天晚上麻煩你了。”葛芬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痛得痙攣,車子遠去,她卻依舊呆呆盯著遠處。

“小姐,要車嗎?”一輛出租車緩緩駛過路旁。

葛芬茫然地鉆進車中,“小姐,去哪里?”葛芬想了半天,腦子一片空白,只想到“G音樂學院”。

雨水混著湖面蒸騰的水汽,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葛芬失魂落魄地站在木棉樹下,時不時有打落的木棉夾落在身上,很快又被雨水沖走。

我愛他?我不愛他?我不愛他?我愛他?葛芬痛苦地蹲在地上,為什么看到他傷心,我會如此心痛?為什么看到他疏遠客氣的神情,我會如此恐懼?

葛芬望向東湖,那一日的對話句句在耳。在這里,黑暗中的她懂得了珍惜生活,懂得了珍惜手中的幸福……懂得?我真的懂得了嗎?葛芬自問。她腦中一個驚雷,她究竟推開了什么?

她忽地笑起來,眼淚卻還在不停往下流,沖著白霧中的東湖叫道:“花滿樓,我愛上了一個人,我會永遠記住你,感激你,但我的愛要給他了。”

多年前在湖邊許下的約定就此解除,一段過去就此別過。過去難以忘懷,但珍惜現在的人才更重要,否則將來有一日,又會變成一個遺憾著、不能忘懷的過去。


葛芬按了門鈴,屋內卻無反應,她試著輸入以前的密碼,門緩緩打開。她輕輕扭亮燈,花荻一動不動地正坐在沙發上,全身依舊濕淋淋的,顯然從進門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變過。

葛芬眼中滿是水汽,直直盯著花荻。花荻察覺到有人,忽想起原本答應過陳鳳和西門明,走時通知他們來接自己,竟然忘記了,強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忘了打電話,不用擔心我,只是有些累,睡一覺就好。”
葛芬一步步走向花荻,花荻臉色大變,他顯然已經聽出是葛芬。葛芬走到他身旁蹲下,“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我……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嗎?”

花荻僵硬著身子,一句話也沒說。

葛芬的眼淚一顆顆落下,滴在花荻手背上,滾燙。花荻輕聲問:“為什么?”

葛芬道:“我想我愛上你了。”

花荻又沉默下來,葛芬望著他,擦去眼淚,堅定地說:“也許你現在滿心困惑和不相信,但我會……”

花荻笑起來,雖然頭發還滴著水,可他的笑容卻明亮如陽光,“我愿意,葛芬,你沒有喝酒吧?”

葛芬心中繃著的弦一松,心里暖意溶融,“沒有醉,很清醒呢!” 兩人再無一言,只是相對著傻笑。

隨在葛芬后溜進門的陳鳳和西門明,已經偷看了好一會,西門明唇邊緩緩帶出一絲笑,陳鳳嘀咕了句“原以為還有激情戲可以看”,笑對屋內的二人嚷道:“喂!你們不怕感冒嗎?就算要含情脈脈,也等換一身干衣服呀!”

葛芬羞得滿面通紅,花荻雖然看不見,卻似乎知道葛芬此時的樣子,朝葛芬溫和地一笑,“這人嘴里從來不吐象牙的,不用理會他。”

陳鳳“嗚呼”一聲,一臉哀苦地對西門明說:“西門子,老三這家伙過了河就拆橋,你們還說我有異性沒人性,我看……”

陳鳳的聲音在葛芬耳邊霎時遠去、消失,葛芬只呆呆盯著花荻。老三?西門子?早就刻在心上的字一字字轟然炸開,老天和她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她驀地握著花荻的胳膊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卻是淚水嘩嘩直落。

陳鳳眼睛發直地看著葛芬,就連一向冷漠的西門明也略顯擔心。

花荻忙攬住葛芬,葛芬又是笑,又是哭,“是你,居然是你!”花荻一臉茫然,葛芬抹去眼淚,“我本來還覺得今天晚上很對不起你,如今想來,我已經愛了你五年多,等了你五年多,老天罰你為我吃點苦,也是罪有應得!誰叫你讓我等這么久?”

葛芬雖說著嗔怪的話,語氣卻滿是欣喜。畢竟等到的是幸福,一個了無遺憾的幸福,那么不管再多的兜兜轉轉都是值得的。